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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千面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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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生最终没有赶他走。

被识破身份的那一夜,墨尘以为自己会被逐离。可李忘生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说:“哦。”

于是次日清晨,当李忘生推开房门时,便看见门槛边蜷着一只猫。

那是一只通体玄黑的狸奴,皮毛油亮,四肢修长,唯独一双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冷冷淡淡,像浸了月光的深潭。

它端正地蹲坐在门槛上,尾巴矜持地绕过前爪,用一种“本座并非专程等你,只是恰好路过”的高贵姿态,面无表情地望着李忘生。

李忘生低头看着它。它仰头看着李忘生。

晨光从檐角漏下,一人一猫在寂静中对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李忘生蹲下身。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挠了挠那只黑猫的下巴。

“原来痴梦兽化形是这个样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惊奇,“挺可爱的。”

黑猫的尾巴猛地炸开。他——墨尘——用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速度,狠狠拍开了李忘生的手。

李忘生也不恼。他只是收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只浑身炸毛的黑猫,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要跟着?”他问。黑猫没有回答。

它别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李忘生便当它答应了。从那日起,李忘生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李忘生正在溪边洗剑。

暮春的阳光从树隙漏下,在他侧脸上落成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洗剑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柄跟随他数百年的长剑是什么易碎的琉璃。

墨尘蹲在一旁的青石上,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样的日子。没有追逐,没有狩猎,没有在暗处日夜窥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紧绷。

只是跟着他。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看山,看水,看日出日落,看他把酒葫芦挂在剑柄上,一边赶路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留在他身边的初衷。

直到那一夜。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们投宿在一家山野客店,李忘生要了一壶劣酒,靠在窗边慢慢地喝。窗外月色清寒,远处有零星的山火明灭,不知是哪处村落又在经历什么。

墨尘蜷在他膝头,半阖着眼,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

“……今日那个卖茶的老妪,你看见了吧。”

他尾巴动了动。

“她儿子死在魔兵手里,她自己撑着一口破茶摊,每天对着那些过路的商旅笑。”李忘生灌了一口酒。

“她笑的很好看。”墨尘睁开眼,仰头看他。月光落在李忘生的侧脸上,将那张总是疏淡懒散的眉眼,映出几分说不清的寥落。

他没有再说话。把壶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闭上眼,靠在窗框上。

呼吸渐沉。

——他睡着了。

墨尘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人的防备在他面前彻底卸下。

李忘生从不设防。不是刻意,而是习惯。他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怀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信任,无论是路边的陌生人,还是荒野的妖兽,抑或是一只化形狸奴。

可他从不在人前入睡。墨尘跟了他两个月,从未见他真正阖眼超过一刻钟。

他总是靠在某处,半阖着眼,手里握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你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唤一声,他便会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你,仿佛从未入梦。

他不敢睡。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悄然刺入墨尘的胸腔。

他的梦里有什么?墨尘低头,看着李忘生沉静的睡颜。

那双总是淡然疏离的眼眸此刻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竖纹,像是被长年累月的梦魇刻下的印记。

墨尘知道。

他的梦里,一定有什么。

他又想起了他的“狩猎”,这可是他最完美的猎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应该进入,他必须进入!

这是狩猎。这是他留在他身边的唯一理由。

墨尘怔了一瞬。然后,他的神识化作一缕极淡的烟,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道缝隙之中。

梦境在眼前铺展开来。

墨尘做好了准备。

他见过太多人的梦——绚烂的、丑陋的、甜蜜的、扭曲的。他见过帝王在梦中跪地乞饶,见过圣女在梦中纵欲狂欢,见过最坚不可摧的道心在梦境深处溃烂成泥。

李忘生的梦,会是什么样?

他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

李忘生的梦境,是一片荒原。

墨尘立于焦土之上,仰头望着那暗红如凝固之血的天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远处有隐约的厮杀声,哀嚎声,兵刃交击声,层层叠叠如潮水涌来。

这不是一个人的噩梦,这是一个战场。

墨尘抬步,向荒原深处走去。

他走过焦黑的土地,走过横陈的尸骸,走过折断的旌旗与残破的兵刃。那些尸骸的面容模糊不清,衣饰却跨越了数个时代——有人族修士的白衣,有魔族将领的黑甲,有他从未见过的,早已湮灭于历史中的古老战袍。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走了多久。

然后,他看见了李忘生。

他的白衣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剑横在膝上,剑身布满裂纹,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碎裂。他低着头,墨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可墨尘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膝边,躺着一具小小的尸身。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穿着粗布短褐,面容脏污,双眼紧闭。他的胸口有一道贯穿的剑伤,已经不再流血。

李忘生的手,轻轻覆在那孩童的眼睑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他只是那样跪着,低着头,如同被遗忘的石像。

墨尘站在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他感知不到任何恐惧。

在这片浸透了血与火的噩梦荒原上,在这道被无数亡魂环绕的孤独身影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比恐惧更深,更沉的疲惫。

承载了太多,背负了太久,却仍不肯放下。

墨尘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七百年。他自以为看遍世间人心,吞食过无数生灵最隐秘的恐惧、最不堪的欲望。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李忘生是猎物。可此刻,在这梦境里,他忽然分不清,究竟是谁在猎谁。

梦境在此时悄然变化。

无边的虚空中,忽然浮现出一道光纹。光纹如水波荡漾,缓缓展开成一幅残缺的图景。

梦境在自行推演,李忘生受过天机的堪算。墨尘见过这种图景。那是修为臻至化境的修士,在某个顿悟的瞬间,以自身道途为引,窥见命运长河一角的印记。

他凝神望去。图景之中,有城。

那城坐落于魔界极北边陲,城墙斑驳,城门倾颓,似已被时光遗忘多年。城垣之上,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篆字。

妄虚。

墨尘的心脏猛然收紧。图景继续展开。

他看见了妄虚城内的景象——

城北是高魔的宫殿,飞檐斗拱,灵石铺地,雕栏玉砌间萦绕着精纯魔气。城南是低魔的囚笼,铁索穿骨,皮开肉绽,老弱妇孺蜷缩在泥泞中等死。

低魔的獠牙被活生生拔下,炼成高魔腰间的饰物,犄角被齐根锯断,制成殿前的灯盏。

幼小的被铁链锁住脖颈,像牲口一样被牵上市集,明码标价。苍老的被丢弃在城外乱葬岗,至死没能闭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墨尘立在图景之前,七百年平静如水的心境,在此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罅隙。他并非善类。

痴梦兽生于混沌,本就不属三界六道。人族的正义、魔族的强弱、天道的善恶,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边的砂砾,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是……

墨尘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生涩:“……你会去吗。”

而在他身旁的人类剑修,在梦境的天机残痕中,静静地望着这座城。

梦中的李忘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图景之上,那座罪恶与苦难交织的城池

“……会。”他说。

墨尘站在他身后,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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