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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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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棚出事是在第二日夜里。

那天北隘风小了些,天却更冷。白日里,小修包送出去三批,前哨回了两批旧件。苏冶带人把换回来的断钉、裂环、磨损马掌一一分拣,忙到半夜才让人歇下。

炭棚里本该留两个人守夜。

一个是汝南来的小工,姓周,年纪不大,手脚勤快。另一个是北隘营里拨来的伤兵,左肩受过伤,不能上阵,夜里守料。两人轮着烤火,按规矩每半个时辰巡一遍,看看油布有没有被风掀开,炭袋有没有受潮。

子时刚过,周小工忽然闻到一股怪味。

不是炭烧起来的味,也不是炉灰味,是湿皮子被烤焦,又混着一点油腻的味道。他起先以为是火盆里掉进了脏布,拿铁钩扒了两下,没见什么。再一抬头,就看见炭棚后角冒起了黑烟。

他喊了一嗓子。

整个院子立刻乱了。

苏冶睡得浅,听见外头有人喊“走水”,几乎是从榻上翻起来。她披上外衣冲出去,冷风一下灌进胸口,呛得她咳了一声。

炭棚后角已经烧了起来。

火不大,却刁钻,沿着油布底下往里舔。有人提着雪往上扑,雪一盖,火势是压住了,可最外头那十几袋细炭立刻被湿雪浸透,袋子塌下去,黑水顺着地面往外流。

“别全用雪!”苏冶急道,“先掀油布,隔开炭袋!湿了就废了!”

赵大栓也赶了出来,光着半只胳膊,抄起铁钩就往棚里冲。几个兵士跟着他,把没烧着的炭袋往外拖。来人聪拎着水桶跑到一半,被苏冶拦住,让他去叫刘舟。

火很快被扑灭。

可炭坏了不少。

苏冶蹲在炭棚后角,伸手捻了一撮被浸湿的细炭。炭末黏在指腹上,湿而重,里面还混着一点黄白色的粉末。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不是意外。”她道。

赵大栓脸色铁青:“有人泼了油?”

“不止。”苏冶把那点粉末摊在掌心,“这里头掺了盐和湿泥。火一起,再用雪扑,炭就算没烧光,也没法好好用了。细炭最怕这个,炉火会乱,渣走不干净。”

赵大栓一听,气得骂人:“哪个狗东西干的!”

守夜的周小工跪在旁边,脸白得厉害:“我真没睡死,苏娘子,我刚巡过一圈,没瞧见人。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工夫。”

另一个伤兵也跪着,左肩抖得厉害:“我去后头小解,回来就起烟了。我没离开多久。”

刘舟披着斗篷赶到时,苏冶已经让人把炭棚四周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刘舟扫了一眼地上的炭、水、脚印,立刻明白了。

“封院。”她道。

兵士很快把废驿几处出口守住。

苏冶站起身,手冻得发僵,袖口沾了黑水。她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夜里刚下过一点雪,地面冻硬,脚印不算清楚,但炭棚后墙外有一处雪被踩塌了,墙根还挂着一小缕深色布线。

她伸手取下来。

布线很普通,像是旧棉袍上刮下来的。可线头上系着一个极小的结,结法有些眼熟。

苏冶盯着看了片刻。

她想起哑沟那年冬天,小白曾经给院里的破门绑过绳。他手巧,打结和旁人不一样,喜欢绕两圈再反扣,扣眼很小,不费绳,却结实。那时候她还笑过,说他这手艺不去编筐可惜了。

眼前这结,像。

也可能只是像。

她没说话,把那缕布线递给刘舟。

刘舟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先查人。”

查得很快。

废驿里人不算多,汝南来的匠人,北隘拨来的伤兵,押车兵士,车夫,加起来也就几十个。刘舟让人一个个核名,问夜里在何处,有谁能作证。查到后半夜,少了一个车夫。

那车夫姓陈,三十上下,昨日随散车送炭入营,按规矩本该在外院歇一夜,明早领余款走。他的车还在,人没了。

来人聪带人去马厩后头找,没多久就把人拖了回来。

陈车夫藏在草垛里,身上沾满了草屑,左腿被捕绳夹住,血顺着裤腿往下滴。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说话。

刘舟让人把他押到正房。

屋里点了灯,火盆烧得很旺,炭火映得人脸一明一暗。陈车夫跪在地上,手被反绑着,眼睛低垂,看不出神色。

刘舟坐在案后,问得很平:“谁让你来的?”

陈车夫不答。

刘舟也不急,又问:“给了你多少银子?”

他还是不答。

赵大栓站在旁边,气得想上去踹,被苏冶拉了一下。赵大栓瞪她,压着声音道:“这种人还拦?”

苏冶没看他,只盯着陈车夫的手。

那双手不像寻常车夫的手。车夫常握缰绳,虎口会有茧,手背风裂也重。他也有,可掌心还有旧烫伤,指节处有细小铁刺留下的黑点。像是做过炉前活的人。

“你做过铁匠?”苏冶忽然问。

陈车夫眼皮动了一下。

刘舟看向她。

苏冶走近两步,蹲下身,拿起他垂在一旁的手看了看。陈车夫想缩,被兵士按住。

“不是正经师傅。”苏冶道,“拉过风箱,分过炭,也许还打过杂。你知道细炭掺盐水会坏炉火,所以不是随便烧一把吓人。”

陈车夫终于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木木的疲惫。

“烧了又怎样。”他声音嘶哑,“你们少一棚炭,前头就少几把刀。死的还不是我们这种人。”

刘舟问:“我们这种人?”

陈车夫扯了扯嘴角:“矿上的,炉前的,拉车的,逃荒的。谁给口饭,就替谁卖命。我娘要药钱,孩子要吃饭,有人给我二十两,说只坏炭,不伤人,事成后送他们过北边关口,给田。”

来人聪忍不住道:“这话你也信?”

“不信怎么办?”陈车夫抬头,眼里终于有了点红,“留在南边,商号压车钱,官府催税,山路上还有兵抢。人活到这份上,谁说给饭,谁就是活路。”

赵大栓骂不出来了。

苏冶看着他那双有旧烫伤的手,想起黑石山矿坑,也想起哑沟。

可她清楚,这不是能放过他的理由。

刘舟继续问:“接头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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