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隘在锁龙关往北七十里。
说是隘口,其实只是两座山夹出来的一条窄道。山不高,却陡,石头裸在外头,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得人站不稳。路面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过,泥雪冻在一处,白一块,黑一块,硬得像石板,车轱辘压上去直打滑。
苏冶到北隘时,天刚亮。
她是跟着刘舟押送一批修好的矛头和甲片来的。车队一共十二辆,前头六辆装军械,后头三辆装炭和铁料,还有两辆带了小炉用的工具,最后一辆坐伤兵和匠人。赵大栓不放心新出的料,也跟来了。孙小六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一筐刚磨好的箭镞,脸冻得发青,还硬撑着不喊冷。
越往北走,路越坏。
第一辆车刚进山口,车轴就发出一声难听的响。赶车的兵丁立刻勒住骡子,跳下去查看。苏冶走过去一看,左轮外侧的木毂裂开了,铁箍也松了半圈。
“不能再走。”她道,“再压半里,轮子就散。”
押车的小校皱眉:“前头催得急,这批矛头午前要送到北隘营。”
“车散在半路,更送不到。”苏冶说。
小校没话了。
赵大栓已经带人把车上的料卸下一半,又找木楔垫住车身。苏冶蹲在车轮旁,用手摸了摸铁箍,冰得指尖发疼。铁箍松,不是刚坏的,是一路颠出来的毛病。木毂本就旧,前几日过冰沟时大概吃过劲,没来得及修。
“带备用铁箍了吗?”她问。
来人聪翻了半天,翻出两只宽窄不合的旧箍。
苏冶看了一眼:“窄了。”
“拿铆钉补?”赵大栓问。
“先拿薄铁片垫一圈,再上箍。”苏冶道,“能撑到北隘。到了营里再换整轮。”
风太大,炉子不好起,只能用随车的小炭盆把铁片烤软。赵大栓蹲在地上,拿锤子一点点敲弯。苏冶和两个小工扶着轮子,手被冻得发麻。孙小六想下来帮忙,被苏冶按回车上。
“你那腿别添乱。”
孙小六嘴硬:“我又不是手断了。”
“你手没断,就把箭镞护好。”苏冶道,“那筐比你值钱。”
旁边几个兵丁听见,忍不住笑了两声。孙小六脸上挂不住,低头把筐抱得更紧。
修车耽搁了半个时辰。
车队再走时,风更大了。山道两侧有不少断木和碎石,路边还倒着一辆烧黑的旧车,只剩车架,旁边散着几根断矛杆。小校说那是前两日从北隘撤下来的辎重车,遇上北边小股骑兵袭扰,车夫跑得慢,被截了。
苏冶看了眼那烧黑的车轮,没说话。
她从前在军械库里看损耗,损耗只是账上的数。刀折几柄,甲裂几片,箭镞耗多少,车轴坏多少。到了路上才知道,每个数后面都有一段路,有一阵风,有一个没修好的轮子,还有人被迫丢下的货。
午前,车队总算进了北隘营。
营地比锁龙关小得多,贴着山脚扎着,营帐低矮,许多毡布都被风撕开了口子,又拿麻绳和旧皮补上。营门口的木栅栏斜着,显然刚修过。几个兵丁站岗,脸上冻得发紫,手指缩在袖子里,见车队进来,眼睛却亮了。
“矛头到了!”有人喊。
很快,营里跑出来一群人,抬筐的抬筐,牵骡的牵骡。一个右臂缠着布的校尉迎上来,先看刘舟的文书,再看车上的货。
“可算来了。”他声音沙哑,“昨夜又折了两捆矛头,枪杆也断了不少。北边那些人不正面打,就夜里摸上来,挑马,砍车,专找辎重下手。”
刘舟道:“先验货。”
校尉愣了一下:“都这时候了,还验?”
“越是这时候,越要验。”刘舟语气平平,“坏的发下去,明日还得抬回来,人未必抬得回来。”
校尉听完,脸色一沉,却没反驳,挥手让人腾出一间空棚。
苏冶带人把新出的矛头一筐筐倒出来,按号点数。赵大栓亲自验刃,孙小六坐在旁边记。北隘营里的兵士起初有些不耐烦,后来见赵大栓把一枚有裂的矛头挑出来,拿锤子一敲,套筒处果然崩开,周围便安静了。
“这不是新送来的。”赵大栓黑着脸道,“这是你们自己混进来的旧货。”
拿货的兵丁脸一红:“昨夜急着补数,没分清。”
苏冶没骂人,只把那枚裂矛头丢进废料筐:“旧货另放。能回炉,不能上阵。”
这一验,就验到未时。
北隘营缺的东西比账上写的多得多。
矛头缺,箭镞缺,甲片缺,最麻烦的是铆钉。甲胄送回来,许多不是大片裂开,而是边角松脱,护肩掉,胸甲翘,腰间的皮绳断。要修这些,不必重打一副甲,却要大量小件:铆钉、扣环、皮带、薄铁垫片。
这些东西在账上不起眼。
一柄刀折了,人人知道要补。一副甲破了,也能记一笔。可一颗铆钉松了,若没被记下来,到了上阵时,整片甲就能被掀开。
苏冶蹲在棚子里,看着面前一堆拆下来的旧甲,心里慢慢发紧。
她拿起一枚铆钉,钉头磨得发亮,杆身却细。不是用旧了,是当初打的时候就偷了料。她又拿起旁边一条车轴销,同样的问题,外头看着够粗,中间却有砂眼。
赵大栓也看出来了,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