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关,殿下为何要找人医治他?”他俯下身,在耳边轻柔低语,“殿下留他,是为了长宁侯一案吗?”
这话听来温吞柔和,落在肖凛耳中,却分明是一记不加掩饰的威胁。
他猛地扣住轮椅扶手上一枚细小的凸起,“喀”的一声轻响,一支细长针形暗器从扶手中疾射而出,直冲贺渡面门而去!
“叮——!”尖针擦着贺渡的脸颊掠过,钉入屋梁,发出一声清脆嗡鸣。
他脸上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指尖已是鲜血淋漓。
若非多年习武、反应极快,偏开了头,这一针早已取了他性命。
骤然爆发的杀意惊得厅中众人色变,抽刀声霎时间此起彼伏,重明红衣人如潮水般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能躲开暗器,这让肖凛始料未及。可惜他无暇顾及贺渡到底揣着几分本事,他环顾四周,掌心紧紧握住扶手,脊背紧绷像一只警觉的苍鹰。
贺渡抬起一手,示意旁人退下。
红衣人虽不甘,却仍按令退后一步。气氛稍缓,厅内寒意涌动。
“你想杀我?”贺渡捻着血,问道。
他没料到,肖凛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轮椅中竟暗藏杀机,更没想到从他说出那句暗示开始,肖凛就起了杀心。
世人皆不明白,一个身有残疾的世子,究竟如何在血骑营中立威御下。而肖凛的答案,从不在他口中,而在他手中。
他自小便知,他姓肖,迟早有一日他会回到西洲王庭。可他同样深知单凭身份不足以令他掌控西洲军权。在宇文策的督促下,他自幼研习机括暗器,后将轮椅加以改造,可攻可守,如今已能运用自如,出其不意取人性命。
贺渡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日日所见不过是病中虚弱、咳声不断的身影,自然而然忽略了这人曾是战场上从伏尸百万中走出的血骑营统帅。
可就是这副病骨之躯,掌过铁骑十万。你死我活的拼杀让他在考虑后果之前先优先考虑自己的性命,一旦有任何威胁到他性命的人或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杀手。
肖凛不语,但指下未放的机关已经摆明了他的态度。
再挑衅,他一定会杀了他。
贺渡心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下厅堂人多狭窄,再来一发,他只怕真要命丧于此。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当即垂首,单膝跪在他轮椅前,姿态仿若臣服:“我不想和殿下为敌。若非我有意不追究,这人能在京中苟活至今?”
“为什么?”
贺渡道:“一个厨娘的儿子,放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宇文府死的人够多了,不差他一个。”
肖凛垂眼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当真看不出半点破绽。默然良久,才将手指缓缓松开,轮椅上的小巧机关“咔哒”一声复位。
“兰笙,把东西给他。”贺渡侧头吩咐了一句。
郑临江把一坨占满了锅底灰的纸张塞给了肖凛,纸页早被灰尘污迹盖住,字迹模糊,一时难辨内容。
“这是什么?”他问。
贺渡道:“我说这小孩怎么非留在京师不走,原来是守着这些东西,殿下拿回去好好看看吧。”
他起身,一挥袖。
厅外红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脚步无声,很快便消失在冬日昏沉的天光之中。
姜敏望着门外人去的方向,咬牙道:“这姓贺的太狡猾了。我来来回回走了庄子这么多趟,竟一点没察觉被他的人跟踪,是我大意了。”
肖凛道:“连秦王都未能防住他,你又怎能斗得过?”
他将瑟瑟发抖的王小寻扶起,抽去他口中的布条,语气放柔:“没事了。他们可曾欺负你?”
王小寻却又紧紧闭了嘴,一句话也不肯说。肖凛叹了口气,将他送回房中安歇。
姜敏熬了一碗定神的甜汤给他喂下,不多时他便蜷缩在被中沉沉睡去。肖凛替他掖好被角,退出房门。
姜敏随行在后,面色沉重:“殿下,如今这局势,咱们该如何应对?”
肖凛回想着方才贺渡的话,道:“我倒觉得,他无意将我逼到绝处。”
姜敏警惕道:“他太阴险,谁知是否故意诱我们自乱阵脚,好趁机挑错?”
肖凛无奈道:“若真要挑错,今日这般动静还不够他挑的?他要发作,何必留下小寻和那些书信。”
言及书信,他从怀中取出那一叠沾了锅灰的纸张,小心摊平,拂去污痕,又递了几页给姜敏,道:“帮我一块看看,写的是什么。”
姜敏看了几眼,道:“好像是家书。”
这些信大多出自宇文珩笔下,写与其妻,多为夫妻间的闲话家常,偶尔插入几句军务琐碎。
其中一封写道:
【近来数次突围战中,烈罗兵卒所用火炮威力陡增,与我大楚军中所造火器相差无几。火枪、火铳之形制亦颇为相似,较往年凶猛数倍。夫疑有人暗中将大楚军火运予烈罗,或有战场遗器为证。此事当密查,切勿外扬,恐祸及家中】
寥寥数句,偏生击中了肖凛心头。他出身军旅,对军械流通知之甚详,立刻警觉,此事绝非寻常。
大楚各州所用火器,皆由兵部军械总署统一设计、打样,再发往各地军械分署量产,由州府分拨至编制军队使用。其间层层封控,分毫不容有失。尤其火炮、火铳之类,造价高昂,管控严苛,每一件出库皆有编号登记在册。若烈罗能大批持有,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战场捡拾仿制,二是有人暗中走私。
若是后者,这幕后之人只怕根脚极深,绝非寻常军官所能为。
贺渡将此信原封不动送还于他,意图昭然若揭。他是在提醒他,长宁侯案或与此有关。
两人将信件一一细读,确认无其他遗漏,方才将纸页叠整,收回怀中。
与此同时,山庄外传来马蹄奔腾之声。雾障之中,一队人马如利箭般破雾而出,直驰温泉山庄。
为首一人赤衣银甲,目如虎睛,正是西洲大将之一的周琦。其身后三人皆披重甲、戴铁盔,臂缚刻鹰纹,正是血骑营之标志。
肖凛当即迎了出去。
四人于庄前勒马,周琦当先下马,半跪行礼:“末将等来迟了!”
“快起来。”肖凛上前扶他,“一路辛苦。”
“这点儿算什么。”周琦一进门便围着肖凛上下打量,将人从头看到脚,“殿下,您瘦了,太后那边有没有为难您?”
“老样子,拘着人罢了,动不得。”肖凛看向他身后的三人。
王骁、岳怀民已摘下头盔,行礼抱拳。唯有一人跪在稍远处,头盔未卸,沉默不语。
“那谁?”肖凛一指。
周琦讪讪一笑:“呃……蒋,蒋叙。路上受了点风寒,不宜面见殿下。”
肖凛道:“头盔,摘了。”
那人磨磨蹭蹭半晌,终于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纵横数道刀疤的脸,然一双杏眼仍透出清秀风采。
宇文珺咬着唇,喊了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