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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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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道:“我看他精神好像受了刺激,你去城里找个好大夫来,给他瞧一瞧。”

“是。”

姜敏扯起王小寻破旧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一边高声骂骂咧咧:“小叫花子也不掂量掂量,敢往咱殿下头上撒野!殿下心善放你一条生路,快滚,别脏了这地方。”

肖凛整理好衣襟,推着轮椅出了柴房,刚转入廊下,就见贺渡负手而立,笑意如常,正好迎面撞上。

他站得不远,柴房里方才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不动声色,只轻轻一笑:“审出来了吗?”

“一个小乞儿罢了。”肖凛神色不变,“冬日寒冷,他在庄子墙上凿了个洞,钻进去想找处避风的地方。”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可怜孩子,又未曾行窃,处置什么?”肖凛道,“我叫姜敏给了他些银钱,打发走了。”

贺渡倚着门框,道:“殿下果然仁厚。”

肖凛懒得与他周旋,与他擦肩而过。

一日无话。

次日早晨,贺渡如常来探。他刚下朝,走进屋时还带着几缕夹雪寒风,手中捧着一封厚实的案卷。

肖凛正倚在榻边披衣,整理鬓发,见人进来,他一转身,外袍滑落在地,衣襟敞开,肩头与锁骨隐约可见。

他虽瘦,但筋骨肌理明显,贺渡顺着看下去,直到胸腹肌肉的轮廓被衣衫遮起。他弯腰拾起衣裳,披在肖凛肩上,道:“姜先生呢?”

姜敏此时正去了庄子照看王小寻,肖凛却对他的打量毫无察觉,答道:“出门买些东西。你找他有事?”

“没有要紧事,只是见殿下一人,怕照料不周。”贺渡扶着他的肩,手指与锁骨只有一线之遥。

那凹陷流畅勾勒出完美的弧线。这让贺渡想起京中勾栏时兴的把戏,姑娘以锁骨深为美,在其中蓄上水,放一尾游鱼或一朵花,尽展曲线玲珑娇美。

娇美这个词放在肖凛身上太轻浮,完全不契合他。他锁骨其实不深,且被肌肉包裹着,但弧度却恰好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可还没等再看几眼,肖凛已经扣紧了衣襟,道:“贺大人这么殷勤,每日在我这里应卯,风雪无阻,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贺渡笑了笑,将案卷放在他面前:“这是殿下要看的案宗,陛下已批了,我方才亲自从御前取回。”

肖凛接过那一沓沉甸甸的案卷,道:“多谢。”

卷宗被摊在书案上,纸页翻动声响起。贺渡坐在一旁,没有和他一起看。

他知道那卷中写了什么。当初结案时,定罪的印章就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宇文珩,长宁侯世子,年三十二,于元昭十六年为烈罗女子火珠引诱,泄露数桩边防机密,数度以贩卖人口之名,将烈罗女子卖予岭南军将,偷取机密,向烈罗换取金银财物,意欲培植私兵叛乱,其罪当斩。】

【宇文策知情不报,反以军功掩护宇文珩往来边境,私通烈罗,意图暗中里应外合,谋图不轨,其罪当斩。】

贺渡打量着肖凛的神色,随着纸张翻动,他眉心耸起,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但他看得分明,那握着纸张的手指骨节已然因用力而泛白。

他无声地笑笑——还挺能忍的。

直到肖凛将卷宗阅完,连同附录的书信证物一一合上,重新收拢卷册,用红绳系好,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抬眸望向贺渡。

“好了,”他说,“拿回去吧。”

贺渡撑着桌台,道:“殿下觉得,这案子有何不妥吗?”

肖凛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动,道:“既然铁证如山,朝廷也已有决断,我无话可说。”

贺渡却不打算就此作罢,目光凝定地看着他,几乎要将人从骨血里看穿,让肖凛背上有些发毛。

良久,贺渡笑道:“殿下难道不觉得,荒唐么?”

肖凛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这案子,当然荒唐。

长宁侯府,是肖凛的第一个家。

他年幼被拘于京师,失了父母臂弯,成了孤身质子。太后欲为其择一抚养之家,文武百官中传阅旨意,却无人敢接此重任。

西洲虽不受待见,终是诸藩之首。有资格抚养王世子者,非世家大族不可。可这事终究是个烫手山芋,若养得好,是不尊上意,得罪太后;若养得差,便是侮辱王嗣,得罪西洲。里外不是人的事,没人敢接。

眼看着世子都快会说话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一直由宫里奶娘带着。这时,长宁侯宇文策站了出来,他接下了肖凛,自此视若己出。

他说,他实在怜惜这孩子。

宇文侯膝下原已有世子,却并未因此轻待肖凛。他教他识文习字,教他策马弯弓,衣食用度皆以最上;肖凛身体不好,他请遍名医为他改善体质;更教他如何藏拙自保,遇人询问有何本事,宁说不会装傻,也不能逞强。

可即便如此小心翼翼,肖凛七岁大病,还是让他双腿残损,难再起身。

那是肖昕唯一一次进京探儿。

宇文策跪在门前,一生没有弯过的脊梁,对着肖昕深深弯了下去。

他说,他无颜面对西洲人。

肖昕未曾责他,肖昕怎能责他?西洲养不出忘恩负义的人心。

后来,肖凛拣回一条命,宇文策却不肯因此就放任他困在榻上。腿不能走,那就不用腿,坐在马背上,刀照样舞,枪照样练。他说,肖凛是西洲的未来,即便不能行走,也依然是西洲未来的王。

没有宇文策,就没有今日的血骑营统帅肖凛。

——长宁侯,对他有再造之恩。

身为武将,宇文策对大楚也已做到鞠躬尽瘁。他老成持重,忠心耿耿,镇守南疆多载,屡立战功,他教育肖凛:“马革裹尸,乃武人本分。”

世子宇文珩亦是青年才俊,他天资出众,文武兼备,性情沉稳宽厚,他与夫人相敬如宾,从不贪恋女色。他曾说,此生只愿为大楚策马守边,别无他念。

这样的人,会被细作引诱泄露军机?会贩人口?会图谋叛乱?

肖凛不信。

至死不信。

他盯着贺渡道:“贺大人此言是何意?”

贺渡却移开目光,半开玩笑道:“殿下与我讲话别总像如临大敌,连带我也觉得心慌紧张。”

他敛起笑容,又道:“其实觉得此案荒唐的大有人在,我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点到即止,他没再说更多,只把案卷装回匣子,再度系好封缄。

肖凛靠在轮椅背上,皱眉看着他。

贺渡冲他勾了勾嘴角,起身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

肖凛在书案前坐了许久。他想不明白,贺渡为何要提醒他。那话说得不动声色,却又意图明显。

若往恶处想,也许他是想激他出手,借旧案加罪。

可他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人手不足,线索零碎,暗处耳目众多,任何一步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不急,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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