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贺渡轻笑,“只是太后令我探视,倘若夜间殿下有什么不好,岂非是我失职。”
他回首向门外招呼:“让兄弟们进来,今夜我们就在此扎下。”
肖凛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必这么盯——”
“伺候殿下安康,是我的本分。”贺渡笑眯眯地道,硬是将他说了一半的话给堵了回去,回头向掌柜的招呼,“劳驾,给我一间这位公子隔壁的房间。”
肖凛当即如芒在背。若能选择,他此刻宁可回去与狼旗再战三百回合,也不愿与此人同住一屋檐下。
他一时没沉住气,登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贺渡脸色一变,伸手欲扶:“怎么了,呛着了?”
姜敏一肘将他挤开,利落掏出怀中瓷瓶,倒出两粒药丸,直接塞进肖凛口中。
肖凛喉咙艰难滚动,勉强将药丸咽下,半晌才止住咳嗽。他视线逐渐清明,便微微睁开了眼,却见贺渡近在咫尺,正蹙眉望着自己。
肖凛本能地向后一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劳驾,旁边儿挪挪,我要去躺下了。”
贺渡这才侧身让出一条路。轮椅上不了楼梯,姜敏弯腰将他背起,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缓缓上楼。直至两人身影没入二楼转角,贺渡才收回目光。
刚才那一阵咳得真要命,五脏六腑都像要咳翻过来。肖凛没心思再去想隔壁屋会不会住进去那个碍眼的面孔,只吩咐姜敏熄了灯火,自己慢慢挪进被褥,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隐约觉得腹部发烫,好像被火燎过。清晨,天还灰蒙蒙时,他便醒了。
醒来时,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石头,头昏得厉害,四肢冰冷僵硬,腹部那股灼痛早已化作麻木,仿佛有蚂蚁在皮下游走。
他捂着腹部坐在床沿良久,只觉声涩头重。伸手去摸床头茶壶,却连半滴水也无。
无奈,只得披衣起身,想去唤隔壁的姜敏。
推开房门,一股刺骨寒风扑面而来。他坐在廊下片刻,便被风呛得脸色泛红,咳了几声。但他不敢咳得大声,生怕惊扰他人,便强忍着喉咙不适,胸腔都憋得生疼。
忽然,一只手自旁伸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递到了他眼前。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姜敏,刚要接过,却瞥见那人手上无名指处,银戒寒光流转。
他倏然抬头,见贺渡披衣站在旁侧,身后房门微开,显然是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的。
他竟真的住在自己隔壁。
肖凛皱眉道:“贺大人当真恪尽职守,我咳嗽两声也要出来瞧瞧。”
贺渡不搭茬,只道了句:“抱歉。”
肖凛看了他一眼:“贺大人何错之有?”
“未曾料到,因我一句话,竟让殿下如此难受。心中不安。”
肖凛轻哂:“单是你还不至于让我难受,贺大人莫要多心。”
贺渡对这句冷嘲并不在意,他将水杯轻轻放入肖凛手中,低头道:“殿下保重,下官告退。”
待他的身影隐没在客房门后,肖凛垂眸看了眼掌中那杯水,毫不犹豫地将水泼在地上,瓷杯随手搁在窗台,转身回房。
他没有心情去唤姜敏了。钻回被褥的那一瞬,他身子微微一颤。寒意似乎从骨髓深处渗出,卷着疲惫,不过多时就将他再次拉入梦中。
他不知自己又睡了多久,只记得在梦里也冷得骨头都疼,像是回到了西洲的隆冬,半夜醒来时,常见帐子上结着一层寒霜。
再醒来,是被姜敏喊起的。
天已大亮,雪落在窗外树枝上,压得枝桠直晃。桌上摆着热粥和几碟小菜,肖凛扫了眼那粥菜,只觉油腻倒胃。
他让姜敏拿了几个白馍,用热水泡软,慢慢吃了几口便放下。
吃完后,他静静坐着,望着院子里不大不小的雪景,心底没什么波动,只觉得有些困乏。
穿戴整齐下楼时,客栈早已恢复昨日的熙攘喧闹。人声鼎沸,茶汤翻滚,唯独昨日那群红衣人踪影全无,仿佛不曾出现过。
“殿下,该进京了,否则要误了觐见太后的时辰。”姜敏低声提醒。
肖凛应了声,临行前在柜台上留了两锭银子,弥补昨日闭门之扰。掌柜见他毫发无伤地出现,本已暗暗纳罕,得了银子更受宠若惊,连声作揖道谢。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徐徐往西城门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