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你……当年在观家……一位法书师……他……”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但观棠却清晰地辨出了“法书师”这三个字。
这一刻,仿佛一盆冰水冲她兜头倒下,冷意从脖颈后头一点一点蔓延到了头顶,就连紧贴着热源的肌肤都感受到了一丝寒战,只听男人继续道:“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他的话问完,观棠一直蹲着的身子似终于坚持不住,收回手跌坐到了地上。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谢闻缓缓睁开了眼,有些模糊涣散的视线最终凝于眼前的女子面上。
他只觉她的脸色煞白,仿佛所有血色都褪尽了,就连放置在一旁案几上,她带入屋内的烛火都无法照暖半分。
女子的眼神里翻涌而来慌乱和惊恐,以及在那之下,更深的地方,还藏着一种无处遁形的……羞愧?
这一刻,就好像一汩寒泉缓缓淌过他的四肢百骸,不光带走了他身上那些肆意蒸腾的热气,还让他恢复了几分清明神志。
谢闻以肘撑榻坐起身,这一姿态的转变使得他更像是从高处俯视坐在地上的观棠,他那一双因为高热烧得通红的眸子,就好似西天庙内的罗刹,望之生畏。
观棠僵硬地摇了摇头,开口道:“此人……建安三年便离开了观家。”
谢闻只觉气血翻涌,重咳了两声,随后道:“去往何处。”
观棠将目光移向了一旁,脑海中浮现在汴京与薛潜的那次偶遇,最终开口道:“不知下落。”
谢闻看着她的模样,只觉这将门女无论是勇还是莽,这些天在梧州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却唯独不会……瞒。
他很清晰地意识到,此时此刻,观棠在骗他。
若她如此回护此人,是否说明当年观家真的曾经参与了旧党的那次围剿?
她是他妻,她不记得他二人曾在扬州书院见过,不知道他独自在房州度过了五六年卧薪尝胆般难熬的日子,不知道这些年他数次打探她和观家的消息……那她是否知道,她曾间接地害死过他的老师?而那位真正的罪魁祸首,也许如今仍在观家的庇护下安然度日,又或者早就化作一捧黄土,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七年间,百结愁肠无昼夜,谁曾想老天爷竟将她送到了自己身边作枕边人……
“你……当真不知道?”他沙哑的声线似弦,微微发颤。
观棠回转看向谢闻,迎着男子那般带着威压的审视目光,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方才还纷乱不定的心绪好似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缓声开口道:“此人因我的过错被逐出了观家,我父亲从此以后不允观家任何人提及。后来,我曾在汴京偶然撞见过他一次。”
他头脑昏沉,只注意到了观棠的最后那句话,在汴京……谢闻还想问些什么,但嗓子一紧,又猛地重咳了起来。
观棠见状,从地上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没有管方才的杯子落到了哪里,随便拿起桌上的一个空杯子,直到倒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夜焚毁书稿的火光,将她的双眸灼得酸痛。
当年发生那件事以后,她只觉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听说其中牵涉的人数众,就连老师和学子都纷纷下狱,若非伯父在京中尚有根基,在旧党弹劾之前收到风声,命人速速把观晏送到延州大营里,否则恐怕连他都会被牵连其中。
父亲久居京中,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此事虽波及了观家,但也没有伤及母亲的利益,所以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到头来竟都没有严厉地斥责她。
但越是没有人告诉她,她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越是没有人同她说,这是累及他人性命的罪孽,于观棠而言,这份自责和痛苦也就越深。就好像一个逐年堆叠在心头的雪球,越滚越多,越滚越大,直至令她喘不过气。
而这份源源不绝的痛苦,也成为了一种力量,像是有个人不停地在她身后挥鞭抽打着她,让她要做更多的事,改变更多的事,救下更多人,如此才能够……赎罪。
因此,她才会在来到梧州后,将自己周遭所见之人的生与死都紧系在自己身上,无论是罗城百姓还是青红,她都想要拼上自己的一切乃至性命去拯救。观棠深知,这不是出于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无私,只是她为了能够短暂地浇熄那夜书稿燃起的业火罢了。
她从未想过的是,数年之后,竟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个远离京城的广南之地,面对着她名义上的夫君,收到了那份时隔多年的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