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候，你回京复命后，我倒是希望你能将所历之事向陛下一一陈情。我想，陛下听完你所言，并不会直接降罪于广右诸人，但以后谢经略在此地行事应当能更自如些。”

姜丕虽不懂其中门道，但见观棠言之凿凿，点头应是。

他二人说过话，姜丕起身告退。观棠陪着达妍昭习字说话，一日很快过去，她浅学了几句苍梧话，但这话发音与官话相去甚远，甚至有些地方引人发笑，一时之间屋内都是笑闹声。

用晚膳时，钟嬷嬷倒是提了一嘴道：“夫人，我瞧那西厢的灯还是暗的，看来姑爷今天也不回来了。”

观棠捏着筷子含糊道：“他明日应该就回来了。”

钟嬷嬷讶异道：“姑爷同夫人说了？”

观棠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在心中想，粮仓的事愈闹愈大，即便在官驿里都能听见外头的动静，他要是再不回来，那梧州州衙恐怕就要被掀了。

吃过饭，没过不久达妍昭便要上床睡觉。她自来官驿以后还是同观棠睡在一起，不愿同钟嬷嬷等人同床。达妍昭这么一睡，屋子里也就安静了下来，观棠见做针线的钟嬷嬷和站在一旁的核桃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让她们早些回房歇息，夜里有采禾便好。

于是众人各自回屋，采禾替观棠打开水洗漱了一番，她正将手泡在那水盆里走神，透过达妍昭睡的里间黑漆漆的窗户，看见对屋的灯亮了。

谢闻回来了？竟如此悄无声息？

观棠边想着边从水盆中抬起了手，采禾见她也未拿帕子擦一擦，就径直去拿那挂在架子上的外衣，忙道：“夫人，先将手擦净吧。”

观棠的手便停在那半空中，手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腕直往胳膊袖子里钻，令她心中发痒。采禾上前来将她袖子挽了起来，仔细擦了一遍，又从架子上取下外衣，倒是问也不问地替她穿好了。

观棠知道她向来话少，不知为何，现在又想要采禾出声，问她是不是要出门，要出门做什么。

这样一来，也许她就能理所当然地道出，自己是想去找谢闻商议一下如何给戎墟水寨那三百石粮食的事。这两日赵令羽也知晓了衙城粮仓一事，允诺观棠多花些时日去筹粮，但她总不好一味地拖着水寨众人。

然而采禾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地。

她没法，只好清了清嗓道：“我晚上吃多了，想去院子里消消食。”

采禾点点头，似乎十分笃信这就是她要出门的理由。

见采禾神情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观棠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出门了。

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一整排西屋的灯火皆燃了起来，如此阵仗，应当确是谢闻回来了。

观棠心中犹疑，不知自己是否该去见他，正在原地踌躇，便见西屋的门突然开了，德庆抬着盆水从里头走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但他一转到廊庑下，便一眼看见了观棠，立刻止步喊了声：“夫人。”

观棠低低应了声，抬步走到他面前问：“你家郎君歇下了吗？”

德庆还抬着温热的水盆，自然摇头道：“还未。”德庆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西屋，似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夫人，郎君前几日受了伤，这两日又在外奔波，现下有些不适。我想着去找个大夫来给郎君看看，您可否进屋瞧瞧郎君。”

观棠听了他的话，也下意识看了眼西屋，那屋门半敞着，烛火摇曳，好似有个人影轻轻动了一下。

像被烫到似的，观棠收回了目光，却见面前之人正神情恳切地望着自己，她无奈道：“你去吧，我去看看他。”

德庆喜不自胜，端着盆就要走，观棠轻咳一声道：“放这儿，我让采禾来处理。”

德庆依言放下了盆，拱手行了个礼，离开了院子。

观棠回到屋内，见采禾还穿着鞋坐在床沿，看样子是在等她，有些抱歉道：“采禾，院子廊庑下头放了盆水，你去换盆热的端来西屋可好？”

采禾应声起身出去了，观棠扫视了一圈屋内，听着达妍昭平静的呼吸，自己的心口却怦怦直跳。过了一会儿，她找出些自己备在身边的药，一并带着往西屋走。

她推开那扇半掩着的屋门，站在门口开口道：“谢少行？”

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应。

她心中奇怪，抬脚走进屋子。这西屋的格局与东屋一般无二，观棠轻轻踩着脚步往里走。

里间并未点灯，一片漆黑，她屏息又往前探了几步，倏地，男子沉重的呼吸传入耳中，听着并不规律。

观棠复又退了出去，将手中物什放在桌上，拿起烛台重新走到里屋，果见谢闻正合衣躺在床上。

男子身上穿的并不是前日他们分别时的那件绿色襕衫，而是一身玄色窄袖袍，也许是太过仓促，此人连头上的束发都未拆下便沉沉睡去了。

观棠将灯烛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伸手去探谢闻的鼻息，只觉这呼吸好似笼屉上的水蒸气般烫手，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手放在了谢闻的额头上。

此刻，感觉到一只柔软而微凉的手落在额前，对于被灼热侵袭着全身的谢闻而言，这不亚于久旱逢甘霖。他神志尚未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将那只冰凉如玉的手腕紧紧攥住。旋即，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般，眼睫微颤，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