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不好吗?”
这话好像一下难住了温避远,只是笑望着他,士林回以微笑,两人一时没了声音。
这时温避远伸出手去拿面前的咖啡,从西装衬衣里露出了瘦削坚实的手腕,让士林突然心跳加快,那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似乎拨动了他的心弦。他为突然涌现的低俗□□感到耻辱,但是又不可抑制地沦陷下去。
这边的温避远并没有在意士林的变化,微笑着问:“你对演员和观众的关系怎么看?”
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是吐字清晰,中气十足,出自于他健康的体魄,得多健壮的体魄才能造就这样的声气,而纯正的国语让他格外洋气,好像他就代表着这个新的中国的潮流。
那些得体服饰里包裹的是一具什么样的身体,有着精实的肌肉,细密紧实的纹理。他走神了,为自己猥琐的想法,他害臊了,欢场不是个好东西,可是这更刺激了他探究的好奇。
“啊?”士林终于回过神来,温避远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异样,但没有深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演员应该是向导吧,带着观众游历奇境。”
温避远眼睛一亮,赞许道:“不错,有见地。我的理解是演员应该是作品和观众之间的桥梁,演员通过自己对作品的理解和创造,带领观众到达作品的目的地。”
那只手停留在咖啡杯上,微曲的手指好像在抒发一种幽古的情绪,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手背上的纹理,他为这种私密感到欣喜,那纹理精致华美有着一种温婉的复古气息。只有经过了多年的浸润才会养育出这样的手。那手语告诉他的,他想告诉别人。
“好的演员理解通透,会给观众带来惊喜;坏的演员只能照本宣科,无法唤起观众的共情。”
士林逐渐被引入正题,为温避远的论述所吸引。这完全颠覆了梨园里传授的理论。
“所以一个演员能走多远,取决于他的个人修养,这包括他的共情能力、学习能力、体悟能力、创造能力。你要演私坊戏,首先做的就是认识你自己,认识这奇绝的爱源自何地,而你又为何要演这戏。”
话说到这里,士林有点被吓住了,喃喃道:“先生有这么难吗,这本来缘起师傅为我筹谋的另辟蹊径,听您这么一说,我都有点觉得难堪大任。”
温避远倒没有见气,而是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这不难,我可以慢慢教你。”
“您真的愿意教我?”士林有些喜出望外,他隐约感觉得温避远对他的作用不单写戏文那么简单。
“当然可以,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只要你愿意学。”
“我当然愿意,只要你不怕我愚钝。”
温避远笑道:“傻孩子,说些什么话。”
士林这时露出了少年人的天性:“那先生受学生一拜。”忙不迭给温避远鞠躬。惹得温避远笑着摆手。
一番客套之后,温避远继续了他的说教:“我们首先来探讨这同性之爱,生理属性的东西我不想讲,现代科学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自有了人类以来,这玩意儿就有。
我从中西人看这个问题的差异谈谈我的看法。西方人是在人伦上看这个问题,觉得这是人的权利,是自由。多了一些动物性,终究显得粗鄙,茹毛饮血,张牙舞爪的。那容易形成对立,非此即彼,一不小心就成了两大阵营。我们中国不一样,我们是从审美的角度看,看出了其中的美,也就多了包容,多了圆润,事情就有了转机,历朝历代,没有听说为此遭受了迫害,引发了悲剧。西方还有一个就是宗教背景,圣经里这是被禁止的事情,可是没有讲原因,这事情说明了很久以前就有,不然不会禁止,它也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以理服人的道理,就显得强霸。我们的文化不一样,讲存而不论,既然没有搞清楚原因,那就存而不论,但是我可以从审美的角度,从人性的角度去看他,爱是这世上的稀缺物,爱又是值得珍惜的,爱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人死而复生。有了这些,一切都可存于这世上,众生平等。但是有一点糟糕,没有名分。只能做不能说,更不能冠冕堂皇,就拥着这份暧昧走过了几千年。
原本我们的文化里就是讲和谐,模糊了很多成分,农耕文化,不必茹毛饮血,当然就不会主张孔武有力。我们的美男人都是雌雄同体,面如傅粉,唇如丹朱。
我们是东方的审美,准确讲是中国的审美。我们的文化对这个东西是从审美的角度去包容,西方是从人性的角度去包容。从审美的角度范围更大一些,所以我们显得更理所应当……”
就这样,一个人侃侃而谈,另一个听得孜孜不倦。无意间,士林瞥见时间,不觉已到了六点多。士林惊呼:“我该上戏了。”
于是赶紧跟温避远告别,匆忙赶回到戏院。
这一晚士林迎来了阵阵掌声,他的戏好像注入了一些新的东西,这让他再次活色生香。只是心里有了伤感,我的生活和理想总是相违背。
不过到了后台,他的心情变好起来,温先生在后台等他。
“没给你送花,我带你去宵夜,知道你饿了。”温先生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
士林升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