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倒是尽职地很早就给温先生送出了几封信,也几次收到了温先生的回信,鬼知道他用了什么机密的渠道,搞得神神秘秘的。
终于等到了见面的时间。这天花非花和士林来到了省城的一家饭店。经过花非花似是而非的渲染,士林更加好奇这温先生倒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等在包间刚坐了一段时间,那人就来了。颀长的身形,穿着一袭长衫,戴着礼帽。来了就客气地说来晚了。辛苦你们久等了。
士林觉得这人温文尔雅,声音好听。不觉有了好感。
花非花给两人介绍。
“不才温避远。”
“小可闵士林。”
“闵老板年轻有为,小生戏历来难演,闵老板演得风生水起,挑起了大梁。”
“小可才疏学浅,还望先生提点。”
花非花叫了起来:“你们别在这儿咬文嚼字。我来介绍吧,这位是留洋的博士,省立大学的教授,知我懂我的恩主,也算是老斗吧。”最后一句的娼家本色有点煞风景。
温避远微微欠身,士林觉得好风雅。听着花非花聒噪,两人相视一笑,倒是无话,觉得这样就够了。
一顿饭吃得妙趣横生,温先生讲的国外趣闻,花非花适时的插科打诨,让饭局轻松谐趣。但士林总觉得意犹未尽,于是适时地把话题引向了私坊戏。
“不要小看这私坊戏,它恰恰撬开了一条可喜的缝隙,这里边大有文章可做。
比如你给的那个《邓通佞主》,我们按正统的说法,实在是经不起推敲,一个船工怎么成了皇帝的宠臣,期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造就了这种恩宠层层加码。皇家的记载欲盖弥彰,恰恰泄露出一丝秘密,关于一个惊天的爱情。但是要盖住,这对皇家,或者是对道统都不利,于是选择了对邓通泼污水。敌对势力、道德层面的捍卫者、皇家的声誉、利益受损方、争风吃醋的都成为了反对势力。我是这种人,我能共情,我们可以用自身的经历、生活经验、想象去推演,还原这件事情。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你就能破解他们的秘密,你的人物就找到了支点,角色才有了说服力,你得把人还原成人,包括皇帝。你看洪昇先生的《长生殿》,那唐明皇和杨贵妃就是家长里短,争风吃醋,都是常人的感情纠葛。再比如《牡丹亭》它虽然牵扯到人与鬼,最后还是还原成人的故事,人的感情和世俗的牵扯。只有把人还原成人,所有的意愿才能得以实现,戏剧才能产生共情的能力。
我们反观《邓通佞主》你首先得给观众说明白,这个人有什么样的魔力,让皇帝对他的的恩宠层层加码。否则皇帝就是个白痴。可历史上这个皇帝偏偏又是个明君,总不能抹黑他吧。如此看来总有一方在撒谎,可为什么撒谎。一切源于爱情,你说生命有没有意义,实际上的确没有意义,偏偏爱让这生命不一样了,自己不再是自己,生命给予的是狂喜,有些人为此而改变。
另外就是我们要改的这出戏,就拿春江公子来说吧,其实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国仇家恨对一个七岁的孩子算什么,是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最需要的是找一个支点,一个窝,一个庇护之人。他的仇人做到了,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本该由亲人做的事情,结果是仇人做到的。他满足了他,给他营造了一个世界,给他制造了一个幻象:你是女儿、是美女。尽管春江有疑问,但是他要保留他既得的安稳,他必须违心,他需要讨主子喜欢就得违背他的生理属性,于是他有了第一次蜕变,他变得不是自己。随着生理的成熟,他变成了两个人,生理上要女人,心理上要男人。他变成了两面人,形成了条件反射。但是你只有选择男人才可能得到奖励,最后,他放弃了抵抗,相信了现实,相信了自己,把权利交给了主人。第二次蜕变是因为残枝的死唤醒的,一切命运都是别人强加的,他需要重新认识自己,他意识到恨,哪怕仇人给予了爱。实际上他已经改变,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需要男人。可是那主人给不了,那人的爱是基于他是一个女儿。这份爱打碎了一个世界,残枝的死,不如说是她让他坚信自己是个男人,他的恨不是国仇家恨,是得不到的爱,是制造这一切的主人,他再也不愿以女儿的身份接受这份爱。第三次蜕变是源于毁容,那是重生的前提,是对爱的全部否定,是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他是因为爱不得选择的复仇,国仇家恨对他来讲是浮云。在此之后,他迷茫了,毁掉了一切,并没有拯救他,他相反在这世上孤苦无依。我们的戏的戏眼就在于这个悖论,悖论看似荒诞,却处处与我们同行。仔细想想我们的生活,是不是处处充满悖论。”
这好像一下击中了士林的心。
“看了你,我心稳了。你能演这出戏,也只有你。”这话说得像岷王。但是士林心里还是一暖,第一次有了抱人的心。
“听了他们讲你的故事,我心里怜惜你。”温先生眼里满是真诚,也有窥破的坦荡。
“谢先生美意,只怕士林残花败絮叫先生失望。”士林说这话时差点落泪,回不到过去。你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只是敬重止住了他的情感的恣意,他倾慕温先生,现在只能是师长,他的才学令我折服。
“你们倒是挺般配的。”听不懂他们话的花非花一直在喝酒,喝酒之后的花非花总是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