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得感谢这个新的时代,昨天还家无片瓦,还为温饱发愁。今天吃得饱,穿得暖,有房有车,一家人和和美美,要是放在旧日里应该算是大户人家的生活了,偏偏让他一个穷小子捡了便宜,这是他祖辈几代人都不敢想的。这让他更坚定了决心,坚定了对组织的信任,这是个一心一意为劳苦大众服务的政党,真是为了人类更高的目标。他为当初的决定庆幸,同时也祛除了背叛的忐忑。他愿意为大家做事,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操劳,这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崇高的目标。尽管他服务的更多的是知识分子,是一群需要完善和改变的人,可是他没有歧视,希望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同志。在这个时候他是纯洁的,专注认真耐心坚韧,这几乎集中了所有男人的美德,加之这个男人又是如此的英俊,他仿佛就是这新时代的化身,纯洁把他修炼得更像个天使,一个充满了男性气质又没有脱离烟火况味的天使,让人看到了组织的光芒和圣洁,人们不禁赞叹道,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希望,无端地就心情好了起来。
应叙涛就这样走在办公楼的廊道里,心中满溢着生活的豪情,他是年富力强的,才46岁,他有丰富的思想工作经验,也有着坚定的信心和决心。一路上不时停下笑容可掬地与人打着招呼,在这个漂亮的办公楼里唤起了阵阵笑声。
这是个以厂矿设计为主项的研究院,隶属于国家部委。研究院是在战备声中从京城里内迁的,出于一种国家安全考虑,当时的国家首脑认为重工业是一国现代化的基础,那么作为重工业的设计者肯定又是重中之重,所以当初研究院很快就被确定为内迁的第一批单位,以最快的速度内迁。
代表着国家水准的中央级单位毕竟出手不凡,在这个远离中央的地方,居然建造出了一幢仿紫禁城的办公楼,在这座略显寒酸的城市里显得突兀而堂皇。不过这更多传递的是人们对皇城的眷恋,这让就让这幢办公楼更像个雍容哀怨的妃子。
在这个当时算是闭塞的内陆城市里,研究院就像一个精致小巧的帝国浩荡地闯入人们的视线,它代表着先进,现代,时尚。国中之人操着洋气的普通话,睥睨本地方言的土气和粗野。他们有骄傲的资本:他们有自己的电影院、冰糕厂、小卖部、食堂。食堂里永远供应着让本地人瞠目的各种食物,比如面包,蛋糕,这在那个年代,对本地人来讲简直就是奢侈品。关键是这个院里有着本地人视为稀缺的资源——房子。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子,哪怕你是单身,这在八十年代是个近乎于天方夜谭的神话,更多的土著是三代同堂七八个人住在一间房里。所以,研究院几乎到了天堂的象征,尽管那些房子都是些式样简单,色彩单一的红砖房子、灰色的筒子楼。可是还是禁不住本地人的羡慕:他们的厕所居然在屋里,他们居然有专门的洗澡间。你没去看看本地人,在公共厕所里,有时甚至是在路边,一个大男人穿着一条裤衩就着一桶水洗澡。所以研究院的人有骄傲的资本,他们鄙视本地人的粗鄙和野蛮。他们自愿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世界,操着带有各式口音的普通话,带着一丝优越感,在这个城市里形成了一个骄傲而富足的独立王国。
应叙涛就在这一片夕照光辉下走出了办公楼。工作着是美丽。他一直喜欢这句名言,它可以使你远离欲望,也可以祛除烦恼。有时候他真愿跟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做一个纯搞技术的人,偏偏他是搞行政工作的,逃不过七情六欲。但是他又是阳光的,因为他有高尚的信仰。这个黄昏的应旭涛就这样自信而精神抖擞地走在路上,他高大英俊,仿佛就是时代的化身,劫后余生的国度百废待兴,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只是离家越近,让他原本阳光的心情开始杂糅进一丝黯然,同时甜蜜和感念相间,让他的情绪忐忑起来,马上就要到家了。
他感谢这个家,给了他一分安宁,一对可爱的儿女。只有回到了家里,他才更像是个人,放松下来的应叙涛不时显现出穷小子的本色,打嗝、放屁、呲牙咧嘴,有时还旁若无人地一手捧书另一只手惬意地搓揉脚趾丫。只有见到了自己的儿女,他才会换一副面孔,这时是天使与无赖的混合体,他会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脸埋进孩子们的身体,在小孩的肋骨上擂来擂去,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全不顾满口的大蒜味。
他感谢上天赐给他这两个孩子,原本他以为此生他不会有孩子了。往事翻涌,他不时生发出感慨,那是一种愧疚,是新老世界观的搏斗,他以为会被天谴,可是他熬过来了。只是想起了儿子他的内心难免升起愧疚和担心,他不怕报应,但害怕报应转嫁到儿子身上。就这样他在忐忑的惊喜中迎接了儿子的诞生。可是命运好像偏偏就没有放过这孩子:大约十岁左右,儿子开始被一种奇怪的偏头痛折磨。一旦发病这小孩就疼痛难忍,小脸煞白。而这孩子仿佛是被这病痛吓破了胆,他不大声喊叫,也不低声呻吟,只是苍白着脸无声抽搐,让人心生怜悯。此时他人的帮助是无用的,药物充其量只能是安慰剂。只能眼看着这孩子无助而孤独地遭受病痛的折磨,让人催生出代他受过的的冲动。在这种时候,应叙涛往往联想到灾年里饿殍,那些无人收尸的孩子,他们灰白着自己的小脸,肮脏的躯体,仿佛在控诉这个世界的残忍。孩子这病,应叙涛带他跑遍了全国的知名医院都没有查出病因。这些年这病跟孩子如影随形,不定期地造访这孩子这个家庭。
这孩子为什么就这样了?小小的年纪为什么会得连医学都无法解释的怪病。他一直相信他跟这个孩子有一种无以替代的相通,一种超越了骨血的深深的隐秘的联系,那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情感,远超过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情感。这经常让他恍惚,痛惜、爱怜、愧疚、惧怕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他无法解释对儿子为什么会有如此复杂的感情,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这孩子是他前世里为他饱受折磨而死的情人,而今世他是手握罪证前来伸冤的讨伐者,而却遭受了他无情的阻击,他好像是罪上加罪,在有意无意之间又给了孩子新的不幸。
他时常在忏悔,在造这孩子的时候,他是不是做了不洁的事情,在那之前或者之后有没有做伤阴德的事情,只有在此时他才暴露出作为凡人虚弱的本相,证明他并非百毒不侵。
而当那孩子用他稚嫩的小手在他的脸庞上划过时,他就瞬间融化了。这个温柔的杀手,上天派来的魔鬼,他无法抗拒,是他映照了他卑微和不洁,这孩子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提供控诉的证明:儿子的相貌平平,是肯定在制造他过程中走神了。如果要用我的全部去成就你,我宁愿付出我的所有,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那孩子更像是一个次品,他远没有继承父亲的器宇轩昂相貌堂堂。这只能怪他,当初多少出于私心选择了孩子的母亲,其实是源自于他猥琐的逃避,小农自以为是的狡黠在他的内心并没有剔除干净。为了一己之私,他就根本没有为儿子去想过。对这个既成事实他除了事后全力补救,没有其他的办法。那更像是一种赎罪,为自己的过失。那病他更觉得是儿子代他受过,上天的惩罚选择了儿子,就是为了证明他的罪恶,看至亲之人受苦又无能为力,远远胜过了惩罚罪人本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孩子发病时,把他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轻柔地抚摸,希望以此缓解孩子的病痛。当孩子在他的怀里逐渐平息下来,他的心在抽搐。这孩子的成熟在某些时候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他有时候都惊异于这个孩子的忍耐力和承受力。一旦发病,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像同龄孩子一样大哭大闹,而是无声地忍受着。他只能通过观察孩子突然变得灰白的脸色才知道孩子发病。他为什么会这样,连一种起码的依赖和求助都没有,为什么这样的疏离,他是不是洞悉了一切,在他这般小小的年纪。有时候他都有点害怕这个孩子,这孩子眼睛后面好像还有一双眼睛,仿佛能透析父亲内心不能见光的想法,是什么让这孩子会有这种特异的本领,他只是隐约地感觉到这孩子的病痛跟自己有着隐秘的联系,或者说他才是这孩子的病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