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失意的时候应红生都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为安磊这个名字。到了上小学的时候,父亲让他随了母姓,说在院里怕影响不好。恐怕更多是为了他自己。可就这样安磊成了应红生的学名,应红生在户口上就有两个名字。如果他一直都用应红生这个名字,他的人生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好多不幸都可以避免。应红生觉得两个名字给他的是两种人格,他有时都分辨不清。
正是出于对命运的抱怨,应红生把1982年的这一天归结为一种宿命,逃不过的宿命。他在想,如果没有那一天的遭遇,他也许会继续在黑夜里摸索,也许会过上另外一种生活。可人生中有如果和也许吗?
那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科是英语,对他来讲应该是太容易的事情,他有他得天独厚的优势,研究院里从来不差懂外语的老师。他很早就做完了卷子,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卷子,开始了自己的神游,中学毕业,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想,想到这里,不由得皱了眉毛。监考的老师一脸疑惑地盯着他,见没有回应转而脸上有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午后三四点钟的阳光有点刺目,空气闷热而粘稠,蝉断断续续地鸣叫,估计这个时候没有雌蝉发情。
终于监考老师恩典的声音响起:“可以交卷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像举着白旗的俘虏呈上了自己的试卷,心里难免得意,剩下的还在试卷上爬行都是些垃圾。少年人自有少年人自傲的心性。
一出了考场他就傻了。该到什么地方去?
昨天晚上父亲进了他的房间,笑容可掬地讨好他:“明天下午考完了用车去接你?”
他摇头。
“那我陪你晚上下馆子?”
他摇头。
待父亲还要开口,他已显出不耐烦:“别烦了,我要复习。”
父亲好脾气地让步了,掏出了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行,你自己在外面先买点东西庆祝一下,不过,晚上早点回家,你妈说给你做好吃的。”
买什么东西,包里就有父亲给的钱。买什么东西,这是比高考还难的一道题,他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母亲曾经有点骄傲地跟别人家揭他的短,说我这儿子不知道怎么花钱。是的,这个世界没多少值得他留恋的东西,这世界不欠他,他也始终无法消解对这世界的敌意。只是眼前一考完,紧绷的身体感觉到了疲惫,凭本能他觉得需要放松,可是怎样放松又是一个难题,他该去哪儿?那校园还是空荡荡的,同学大部分还在里面煎熬着。他知道自己是个没有多少主见的人,他不善交际,在同学里没有什么朋友。从小他就生长在一个封闭的王国里,那里面的子弟天然地跟大院外的孩子就不是一路人。
他就这样走在路上,心里空落着,漫无目的踽踽而行。眼看就已经走到了大街上,不远处刚好是邮政局,在它的前面正好是个十字路口。这座城市里的邮政局在市中心的几平方公里的边缘上。长条形的房屋,估计原本只有一边面临公路,后来又在这房子的另一面新修了一条公路,这幢房子就像是被剃掉了鬓发,只剩下头顶的一小撮。从外观上看,这房子更像是驰骋在江河里军舰,有一种奇怪的庄严。在邮局弧形的外墙上,有绿漆粉刷成的报栏,上面遮掩着用油毡做成的遮沿以避风雨。此时应红生就傻站在那里想下一步该到哪里去。他总要想法打发这一下松懈下来的时间,至少他暂时不想回家。
不断有人碰撞挨擦着他向报栏走去,这时他才猛然想起,像是听谁说过这地方是本市男同的聚集地,他几乎是下意识走到了这里,难道内心有深入其中的潜意识。不,这是不可能的,把自己的隐私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应红生是做不到的,这是多么隐秘的想法,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展示。
望向报栏,那里全是清一色的男人,也必须是男人,女人站在里面绝对不正经。那些人密密麻麻的好几排,他们像企鹅一样挤挤挨挨的站在一起,又好像是被一个个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纷纷把头伸向前方。有些人几乎是趴在前面的人身上。难道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聚合?会发生什么?就不怕别人看见?尽管在听说这地方时,红生还心生向往,可看到这一切还是不可接受,他感到羞耻和罪恶,这太无耻了,他几乎是慌不择路逃离了那地方。
好在邮局的旁边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正好用来平复应红生波澜的心情,到得此时红生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
“你一个人出来吗?”这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这不废话吗,应红生有点没好气地腹诽道,像是要把没处发泄的烦躁转嫁到别人身上,但头还是不由自主的转了过来。
出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白净略显富态,衣装干净得体,只是这得体得有点过分,总给人与众不同的感觉,不过这人倒是慈眉善眼的。应红生出于礼貌含混地嗯了一声。
“你还是个学生吧?”那人说这话时清了清嗓子。
应红生并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何况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于是点了点头。
倒是那人给他解了围,喃喃道:“学生好,学生单纯。”侧过脸给他一个微笑,他总觉得这人的笑有点狡黠,有一丝意义不明的暧昧。
这时应红生才醒过神来,难道这位也是,忍不住又端详起这人来,好像书面上了解的二手知识在眼前具象化了。
“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应红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面对陌生人他选择了审慎。
“从来没有……也没有跟人那个?”那人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呃,待应红生明白了那人的言外之意,不由得红了脸,索性闷声不语。
“你不必这样拘谨,我不是什么坏人。”说完那人从裤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应红生眼前。应红生看那是一个工作证,上面有那人的免冠照片,工作单位写着市京剧团,只是名字被一张票证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