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呛得闵士隐翻了个白眼,暂时收了声。闵士承有些无力地向胡立三举起了杯,想把这盛宴继续下去。
只不过很快,久未见荤腥的孩子们就让这伪装的浮华漏了馅,为了一块美食,孩子们打闹起来,随之而来的大人们的呵斥声。这让男主人的这一桌多少面露尴尬。可是胡立三的脸色丝毫未见异样,倒是热情地劝酒,仿佛他才是这宴席的主人,不过原本他就是这宴席的金主。又似乎这一切都被他看穿,只是他含而不露,顾全了大家的颜面。
此时,闵士隐的酒精度数已显示出它的高度,他的酒后三部曲逐渐走向高潮:“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我们闵家何曾有过这样的境地。曾经的我们也算是这雁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钟鸣鼎食,世代书香。可惜这皇家不争气,竟将这大好的江山拱手送人,到底不是华夏一族,少了一份长治久安的气数。”这牢骚里夹杂着愤懑,愤懑到了最后变成了不甘。
“那是,那是,想当年,闵家一门三代进士,这在雁城是至今没人破过的记录,这是雁城的荣光。”刘胜奎继续着他捧哏的角色,闵士隐话音刚落,就忙不迭的附和道,眼光却紧盯着眼前肥厚的东坡肉。
士林许是内心有鬼,总觉得这般景象格外刺目。可是就这样二哥还是没有放过他,继续絮叨着:“还是那句话,这世道不□□是没有希望的,瞧瞧现在这帮台上的分赃集团,一个比一个吃相难看。”
闵士承实在看不惯,哼了一声,说:“老二,你是不是过了点。今天是老太太的喜宴,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现在外面不是提倡休谈国事吗,你噤点口吧。”
闵士隐听了并没有收声,倒是反驳道:“第一,我现在不是在外边,是在家里。第二,我们闵家为皇家做了这么多,就不兴发几句牢骚?你说是不是,肾亏?”
嘴里含着块大肉的刘胜奎忙答应道:“那是,那是。”
眼看着这般情形,闵士承满含歉意地对胡立三说:“我家老二就这样,沾一点酒就是话多,失言之处还请胡司令多多包涵。”
胡立三倒没有在意,相反宽解道:“没事,喝酒就得多说话,散散酒气。”
那老二并没有承情,反而把火烧到了胡立三身上,诘问道:“那胡司令以为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胡立三哂笑道:“我就是个粗人,拿枪干仗行,国是知道得不多。”
“那你拿枪打仗为了谁?”
“老二。”老大沉声呵斥道。
这边胡立三倒是气定神闲,慢悠悠道:“打这世上的不平。”
坐着一直闷声的闵士淦终于看不下去了,朗声说道:“得了吧,二哥,已经改朝换代了,别老拿个手帕在那咿咿呀呀。别人胡司令是来给老太太祝寿的,那里耐烦听你那一肚苦水。来司令,喝酒。四弟,你是怎么啦,也不给你这位哥哥劝酒。”这才把士林从一片惶惑中解脱出来。
这时一帘之隔的里边,老太太传出话来,女眷们先退场了,到后院听戏去了,叫老爷们尽兴。这是旧时这府上的规矩,做给别人看的,锦衣玉食,那在乎这点吃食。如今士林却担心女眷们吃饱没有。
夹在这几乎长了自己一倍岁数的哥哥之中,士林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与这群人见识几乎是隔了一辈,论对这世界的见解和应对,几乎是鸡同鸭讲。如果不是囹于身份,他早已落荒而逃了。不过,他还是有点暗暗吃惊,面对眼前的挑衅,出身草莽的胡立三丝毫不落下风,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有时甚至他更像个长者,略带纵容和宽厚看着这些长他不少岁数的人满嘴胡吣。
不过兄长们的表现让他感到丢脸,可以说让他大出意料,他好像重新认识了兄长们。原本不是这样,他们也有过自己的年富力强,挥斥方遒的时候,可这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如今他们剩下的仅就是落伍和腐朽,以及不合时宜的讨厌。难道衰老都是这样的丑陋和令人生厌。一下子士林灰了心。
“不过这一朝还没完,皇帝还在北边呢。我说家里边那爵位原本该我来承袭。”那老二显然是喝醉了,自顾自地嘟囔着,像是给人炫耀一样。
“得了吧,那东西还能当饭吃,大哥你就给他吧。”老三打趣道。
“行,吃完饭就给他。”大哥也顺着老三的话应付着,他有点心不在焉,估计烟瘾已犯了。
就在此时,只听得砰的一声,一只餐盘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闵士淦轻皱眉毛,嘲弄地笑道:“哟呵,一两银子没了。”
那边已经传来闵士隐的呵斥声:“没长眼睛呀,是谁让拿出这套餐具的。”
那失手的丫头已经吓白了脸,带着哭声嗫嚅道:“是大奶奶。”
这原本是二房的粗使丫头,没见过这般阵势,难免手脚生疏,也是因为手脚利索的丫头走得差不多了,这些丫头才来临时凑数。
这边闵士承虽然肉疼,但碍于面子,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老太太生日,图个喜庆,岁岁平安吧,乐得听个响。”
还不忘跟胡立三解释:“这餐具是哥窑的,传了几辈。年代流逝,这东西越来越少了。”
看胡立三虽然面带微笑,估计是没有听懂,士林小声解释道:“ 哥窑是宋代的名窑,在浙江,有两兄弟在那个地方制瓷,各自管着一窑。哥哥所制之瓷号哥窑,弟弟所制的瓷号弟窑。哥窑的瓷器主要是以胎细质白著称。现在这东西存世不多,在市面上价格就显得金贵,估计今天拿出来也是为了显摆,这碎一只应该值不少钱。”
胡立三听了仔细看了看桌上的餐具,也没瞧出有多特别,心想这些个大户人家就是穷讲究、爱显摆,吃个饭都这么多讲究,他已经快被这席上的繁文缛礼弄得不耐烦了。不就吃个饭,干吗要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既然心痛钱,就不该拿出来。
饭吃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滋没味了,士林也真不想待下去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让人窘迫的事情。于是轻声地向胡立三发出请求:
“我们走吧。”
胡立三转头看着他,笑眯眯的,但又像是意味深长停顿了一刻。最后还是爽快地答应好。
于是,胡立三笑着起身抱拳面向众位道:“各位哥哥,小弟公务在身,还有一些事情处理,先走一步,盛情款待,万分感谢。”
闵士承听得这话一边虚应着,但一边又如释重负,这席上再发展下去,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幺蛾子,他不一定掌控得住。他连忙起身当然嘴里还忘不了应有的客套,执意挽留。
但胡立三去意坚决,看见这样,众人只好一起起身,将胡立三送到门口,待还要向外再送,被胡立三拦住。老大就对士林道:“那就四弟,你再送送胡司令。”
胡立三一走,解放了闵士承,他要来上一泡解解乏,他早已忍不住了,他想借故离去。
“大哥你就不管管四弟,他这样有辱家风。”闵士隐好像还是心有不甘,不愿这宴席就这样散了。
“他怎么有辱家风了,别人自力更生,难道还是别人的错,你这个家都快养不活人了,还在这里说三道四。”闵士承终于没忍住愤懑,开口斥责道。
“那也是你的责任。”闵士隐在后叫道。
闵士承看了他一眼,好像找到了借口,默默地摇头,起身离去,看见他离去,闵甘源紧随他的脚步跟着离开。余下的人满脸鄙夷地看着这对父子。
接着桌上的小辈纷纷起身到后花园看戏,只剩下老二、老三和刘胜奎,老二、老三喝着茶,刘胜奎孜孜不倦地对付着那满桌的美食。
厅堂里,胡立三送的硕大金佛孤零零地闪着光,把案几上散落着的礼物衬托得分外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