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为了这次宴席,这久未使用的大厅经过了一番整饬。偌大的厅内,西面用一种绵细的竹编织成的半透明竹帘,隔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那里是家里女眷和孩子们的天地。现在那里已经有了欢声笑语,士林去了里面给大娘祝寿,又陪着母亲和大娘说了一会儿话。大娘笑着跟士林说:“弟弟还是跟大哥到外边迎宾去,免得被这些小猴子闹腾。”
士林看向母亲,母亲说:“快去呀,不能让大哥等着呀。”
士林到了外边,看见闵士承已经笑眯眯地等着他了,心想为什么要我和大哥去迎宾,二哥和三哥呢。不过看已经坐在桌上闵士隐、闵士淦的大爷做派,也就息了心中的嘀咕,和大哥一起往外走去。说来也算难得,不吸大烟的大哥终于担起了主事的名头,脸上有了少见的喜色。
“请了些什么人,需要大哥亲自出门来迎?”尽管不算热诚,但以士林少年人的心性,还是忍不住好奇。况且这几年闵家江河日下,早已失却了钟鸣鼎食的光景,往来的人情早已稀疏。
“就是你那位哥哥,其他人都没有请,我们闵家现在也请不起。”这时的大哥显出了好脾气,和蔼地望向士林,让他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士林难免心中一惊,心想这样高看胡立三是不是太巴结权贵了一点。不过大哥也说了实话,大宴宾客现在的闵家承受不起,估计请胡立三也是感谢那天他搬了个百货商店进了闵家,以及胡立三城防司令的背景,只是这样不管不顾是忽视了这背后的暧昧与荒诞,还是饥不择食。
“闵家现在的日子需要攀附权贵,顾不得脸面。”闵士承还是轻言细语,不过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也算是给士林减轻了顾虑,顺带给士林找回了脸面。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大门前,门房里没人,早被找去后边帮忙去了。闵士承拉着士林到了门外,站在了夕阳下面。兄弟俩的绸缎长衫在暮光下闪烁着隐约的亮色,仿佛也沾了今日喜宴的光。此时,闵士承端详着士林,在这个年幼的弟弟身上终于看到好来:一身衣服给弟弟穿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的,恍惚间,闵家那些流金岁月仿佛又回来。自己终于忍不住上前去给士林掸了下衣服,顺便理了下士林的领口,一如他父亲当年做的一样。这一举动把士林弄得一愣怔,不由得百感交集,心里渗出感念的花来。
也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刹车声。转眼间,胡立三已经气宇轩昂地出现在门前,没有再上演开店的戏码,士林倒是放下心来。
“这就是胡司令?看起来挺年轻的。”大哥轻声问道,脸上堆起了笑容。
士林却在心里嘀咕,他年轻吗,我可没看出来。
胡立三已经走到了哥俩的面前,士林依着大哥给胡立三做正式的介绍。
“胡司令能够到来真是令府上蓬荜生辉。家母特地吩咐,今天是家宴,一定要把司令当家人看待。”闵士承作揖道。
一身长袍的胡立三似乎脱去了草莽气,此时,抱起了拳,客套道:“能够登临贵府真是三生有幸,一看这大户之家,不同凡响,底蕴深厚。”
闵士承随后做出了请的手势。这时士林才与胡立三对视,多少有点气恼,心想都是你这家伙闹的,上门送礼开了个头,现在就像起高调门的戏,没了控制,不知滑向何方。
相反胡立三到没有在意,冲他一笑,把手亲昵地放在他肩上,跟士林兄弟俩一起进了院落。
这次胡立三才得以仔细观看闵家的宅邸。的确是大家,走过了三进院落,没想到里面还别有洞天。这格局和架势,足以看出这个大家昔日的昌盛繁荣。只是好些个地方仔细看来却透着破败,呈现出颓败的趋势,扶住士林肩膀的手不觉多了点热度。
一行人来到厅堂,看得出厅堂的布置是经过了一番斟酌的,竹帘以外,只留下了一桌,只坐家里的长辈男性和客人,足见对来宾的尊重。
只不过这些让士林嗤之以鼻,觉得多此一举。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授受不亲的那一套,这一来不但没有显出你家世的显贵,到让人觉得冥顽不化,自带一种腐朽的寒酸让人见笑。况且用这种装腔作势的规矩做给一个武夫看,非但没有显出这家的尊贵,倒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滑稽。反观胡立三直接朴实的做派,倒显出通透世俗的豁达,心里的天平不觉倒向了胡立三的一方。
胡立三隔着帘子向今天的寿星祝寿,言毕向跟在后面的勤务兵示意,那士兵端着一个用红布蒙着的物件,恭敬地呈现在面前。胡立三伸出手揭开了红布,一件硕大金光闪闪的寿字出现在眼前,旁观的人都为之一怔,对于现在的闵家这实在是太贵重了。
胡立三笑说:“区区俗物,不成敬意,请笑纳。”
闵士承双手接过礼物,一时间有点呆怔,嘴里喃喃道:“太贵重了,司令太客气。”说完还是把礼物交给了身边的儿子。
这一出把士林看得百感交集,这样的出手倒是解了这个大家之急,可不一定讨这大家的喜,以这个大家的刻薄,充其量把他当成一个暴发户,于是这银子就有了明珠暗投的嫌疑。想到这些,士林生出一种不平,这家人不配这样的好,难免为胡立三惋惜,怪自己没有提醒他,脸上倒有了愧疚之色,望向胡立三眼里多了些柔软。直把胡立三看得心里塞了一团蜜,那里还在意这宴席上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