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还熟睡的儿子,她实在不忍心叫醒他。昨天晚上接过士林递过的大洋,她不禁心生感慨百感交集。这个家居然到了要儿子卖艺维持。她不禁替自己的儿子委屈和不甘。对于现在儿子的处境,她多少有些尴尬。梨园里的勾当,在老爷宠溺她的那几年是作为笑谈在床第之间增添两人缠绵乐趣的,没想到当年的笑谈现在却成为了令人忧心忡忡的笑柄。对儿子像所有的纨绔子弟一样在戏园子里荒唐,作为母亲是有思想准备的。不过自己的儿子现在是被荒唐的对象,她始料未及,心生悲凉。当初为这个像画中人一样人儿的骄傲变成了未知的忐忑。她又不得不向银洋低头,过惯了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想让她重新回到贫困潦倒毫无尊严的生活,她是无法忍受的。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痛惜自己的儿子,但除了痛惜,她又给不了儿子什么。可有什么样的境遇等着儿子,她不免有些惶恐,也许这是对他那年老父亲贪婪欲望的报应。想到这里,韦玉娥难免对老爷有了些许抱怨,你生了他,却不能护佑他,你这把岁数是应该早料到的,你不是挺会算吗?她向虚空责怪道。灶上升起的雾气在她有点急促的吐纳中摇曳着腰肢,把眼前的一切幻化成当年的情景:
那是个慵懒的午后,窗外的声音都自动停止了。府河的波光像是被惊扰的花丛,躲躲闪闪地映射在府里这间阴暗房间的天顶上。
闵家的老爷披散着头发,赤身斜坐在床上,像一截苍老的枯木留恋着河岸,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刚过门没多久的偏房。此时的她正赤裸着站在不远处,低垂着惶恐的眼帘。闵老爷贪婪地盯视着她,像是要通过盯视在这年轻的身体上吸收足够的阳气,又仿佛在聆听坐胎的声音。那一刻他的心思活络了起来,好像年轻时候的踌躇满志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只是那耷拉着的东西,暗示着这垂暮之年的挣扎注定喷洒出的是阴柔的基因,这好像就是士林的宿命。
想到这些,韦玉娥甩了甩头,像是要摆脱这些恼人的心事一样。不过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已经被家道破落折磨得世故与精明的韦玉娥是不甘于这般处境的。她体味了这世道的世态炎凉,更对这世情的冷漠加倍警惕。眼看着昨儿儿子塞来的一大包银洋,她没有苦尽甘来的惊喜相反更多的是未雨绸缪的忧虑。能有今天的好运气,并不意味着明天还会继续。儿子能够得到这些哪有不付出的道理,只是这付出又有多少违拗了儿子的意趣,又让他吞下多少的憋屈。还有就是仅凭士林的一己之力是无法让这个大家起死回生的。所以她现在除了为未来积攒以外,别无其他的途径。不过她的心始终是悬着的,总觉得在钱之外另有隐情:以儿子在梨园的地位,不可能分到这么多钱物的。那这么多钱意味着什么?
看了时间,韦玉娥叫醒了儿子。待儿子洗漱完毕之后,韦玉娥已经把午饭端上了桌子。趁着儿子吃饭的当口,做母亲的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人,昨晚出手这么大方?”
“什么什么人呀,就是听戏的人呗。”儿子这样答道,但是心里面想有些事能跟你说嘛。不过已经是没有回头路了,看着母亲多少有些憔悴的脸,士林更决然地想把这戏唱下去。不然你叫母亲怎么过。
“这小地方谁会有这样出手重的人物,不会是有其他的目的吧?”做母亲的还是忧心忡忡。
“妈,你就放心地收着吧,这是我凭本事挣回来的。想那么多干嘛。再说了,我这么个一穷二白的戏子,别人会有什么目的。我看你是穷怕了,有了点钱倒担惊受怕的。”士林忍不住打趣道。惹得韦玉娥横了他一眼,但好像明显地放松下来,再也没有深问。
对母亲的担忧士林是漠然的,只是感觉到他已经打开了一道门,他会成为不一样的艺人,至于那门后给予他什么样的命运,他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去知道,少年人的心性在任何朝代都是过好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