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首)胡司令,小可来迟,请司令海涵。
还是在金满堂,全城最好的馆子,馆子里最大的雅间端坐着胡司令。眼下他正像端详一盘珍稀的菜肴一样看着士林。
许是初萌爱情破灭的决绝给了士林足够的耐心,换着平日里,以士林少年人和世家子弟的心性,对胡立三这种举止粗鄙相貌平平的新贵是绝不正眼相看的。这也许就是这些世家子弟没落的原因,他们骨子里有不肯向现实低头的傲气,又缺乏见风使舵的圆滑。
还是手语的开场。
胡立三那只肥厚的手捂上了士林的手,那手有着肥厚的潮热,也有着敦厚的温存。
“哎呀,看看这小手,细皮嫩肉的,这是谁家的父母,这么狠心,把这么个可人儿送出来唱戏。”胡立三叹息道,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士林的脸。
“让司令见笑,小可家道中落,手无缚鸡之力,无奈只能以此为生。”士林垂下眼睑答道。
“乖孩子,说话都像是在给我念戏文,哪像那些园子里的粗鄙玩意儿。来,哥,喂你,这是海参,尝尝。”
士林忍住笑,心里想我还不知道这是海参。但还是轻启了口齿咬住了胡立三递过的一筷子东西。含而不露,戏足也。这是师傅说的。
兴许是为了体味士林的唇齿留香,胡立三也立马夹起一块海参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接下来发出的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实在是让士林不忍视听。也正是因为席间胡立三种种的不堪让士林平添了几分优越,于是有了放肆回望的勇气,他端详着胡立三的脸,希望在这脸上能够找到一丝令自己喜欢的端倪,结果是失望的。胡立三长着平平的样貌,两片肥厚的嘴唇,此时一嘴油腻。唯一显得光彩的是他一对眼睛,那双小小的眼睛总是笑容可掬,只是偶尔精光一闪,立马凶相毕露,尽显这主人的凶悍与果决,作为雄性的强势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不过仅凭这一点是不足以唤起士林的好感。这一顿饭吃得士林心惊肉颤如坐针毡。就这样胡司令也没有放过自己。
“听着,以后不许叫我胡司令。叫我哥。快,叫一声我听。”
士林一番酝酿后终于还是没有叫出口,不得不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还是不大习惯,总觉得这样没了尊卑,我还是先叫你先生吧。”
胡立三认为这是好家教的表现,欣然答应了。
1934年的胡立三是志得意满的。因为难得没有争斗,各方势力经过了多年的争战都在修生养息。于是给了胡立三占山为王雄霸一方的机会。胡立三占据的这座北方小城尽管不是什么历史名城,但是在中原地带也算是个交通要道,极具战略和经济价值,自然也就油水可观。胡立三能够巧取豪夺,一切都是因为手里带出的这支队伍。在乱世里,给了草莽英雄扬名立万的机会,这只队伍也在这世道寻找出雄踞一方的正当性。
也恰好又一次乱世给了胡立三以□□民意的机会。
他的城防司令部的驻扎的确给这小城带来了平安,至少是大鬼在此没有小鬼敢于上门,于是这城市也就出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胜景。所以也算得上买卖公平,各得其所,各方都相安无事。百姓的想法也很简单,与其让众多的匪盗盘剥,不如让一家巨寇渔利,这样至少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所以胡立三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司令,而且是这个城市各方都予承认的司令,这实在是造化弄人。
一穷二白的胡司令白手起家,凭空借助了时代的好运气,从一个逃犯一路杀过来,杀出了个司令,也算是中年得意,不过他始终就没有想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杀一个人是罪犯,杀更多的人就是天经地义,还美其名曰是伸张正义。不过只有私塾开蒙的胡立三是没有这个自觉去思考这个事情的,这世上要他操心的事情还多了去,过好现在的日子才是硬道理。
既然有了短暂的太平,胡司令就该享受一下难得的和平生活。不过仔细想来这世上也没有几样玩意能供胡司令消遣。早年家道贫寒,每天得为肚皮奔波,哪有那么多的闲情雅致。只是多年征战养成的暴戾心性一时难以找到宣泄的出口。以胡司令的境界眼前最重要的是把这创造的小小江山传承下去,也算得上光宗耀祖。于是播撒子嗣才是百年大计,他要儿孙满堂人丁兴旺,这番伟业要代代传承,这样也算对得起胡家祖坟上冒起的青烟。我们的胡司令倒是娶了二房太太,只可惜太太肚皮不争气,前后生下了几房千金,眼看着自己的伟业没人来承继,胡司令有些气恼。
有了烦恼也就需要散心,胡司令唯一的消遣也就是戏园子,也只能是戏园子。一是因为做孩子的时候在乡间看得大戏让他记忆深刻,使他能够短暂地逃离生活的残酷。二是我们的胡司令虽然家境贫寒,但还是正经人家出身,没有吃喝嫖赌的恶习。还有一层私底下的原因。胡司令好男风,发现自己不爱红装爱男风是在血雨腥风的岁月,那种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残酷勃发了胡司令高涨的情欲。这样队伍里面目姣好的年轻人无人得以幸免,奇怪的是这无意带出了一大帮对他死忠的铁血卫士,没想到古希腊的遗风居然在中华民国的青纱帐里得以传承。
和平时期的胡立三也算是开了洋荤,他发现城市里的戏园子真是个好东西,这个传承了千年的欢场名正言顺地解决了一部分人的特殊癖好,而且毫不猥琐没有任何道德压力,时不时还被冠以风雅之名,可见老祖宗真会生活。于是胡立三如获至宝乐不知返,以至于这城市里坊间都传说,被胡司令宠幸过的戏子没有不红的。直到遇见了士林。
士林是恇旅长举荐的,这个早年间的男宠因为深知司令的癖好,时不时投其所好,这几年官运由此而亨通。
说来也奇怪,胡立三见了士林有了别样的心态,也想用别样的方式对待他。
人生苦短,了无意义。人因为惧怕大限来得太快,于是拼命在无意义的生命里填充意义,凡事讲个师出有名,藉此拓展生命的宽度,可见人是贪心的。但又恰恰是人的贪欲促成了人的进化,而人的进化又加速了人的贪欲。从古到今,人,不知发明好多玩意来自欺欺人,其中就有爱情。说来□□原本是世上万物都有的本能,以体现造物主众生平的原则。可是人偏偏要给它穿上爱情的外衣,以显出人的高级。于是就有了人间的一出出大戏,有爱得天翻地覆,有爱得死去活来,如此等等,乐此不彼。由此而演绎出前世夙愿、天注定等等莫衷一是的注脚。
像所有进化之人一样,胡立三在阅人无数之后,终于有了贪心。人往高处走,但凡人有了物质基础,就得掩盖自己过去穷极无赖的腐臭,最近的同类项应该就是猫盖屎。于是发达了的胡立三想要得到爱情。他嫌士兵太硬,男旦太软,他内心的期许是能够遇得上兼具士兵与旦角优点的平衡体。
士林的出现恰逢其时,一下子撞到了胡立三的心。
在胡立三看来,士林什么都是好的。他没有脂粉气,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恭敬又不可怜。谦卑又不猥琐。所以一瞬间,胡司令的心柔软了,胡立三想对他好,疼他,迁就他,宠溺他。屠夫一样的胡司令突然就有了一颗文艺的心。
所以在金满堂饭局完后,士林婉拒了胡立三过夜要求之后,胡立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认为这是好人家出身的表现,好人家的儿女哪有那样随意。就是拒绝也让人高兴,那样的诗情画意,那样的谦恭有礼,直把胡立三高兴得扯起了五音不全的嗓子高歌一曲:
“好姻缘天注定,羞煞了一对狗男女。”
1934年的胡立三脱离了低级趣味,心里想着爱情。
只是同样的这个夜晚,士林顶着一颗失落的心黑灯瞎火中回到了自己的宅院,大院里萧瑟颓败一片死寂。这个大家居然到了要实行灯火管制来节省开支的地步。士林的心更加晦暗。唯有胡司令的赏银让士林多少心安,这毕竟解了这个大家的燃眉之急,有了银子才是硬道理。想到这里,士林由天上回到了原地,眼前生存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就这样吧,既然下海,就应该对得起恩客的赏银,一个戏子不应该有非分之想。这一晚,士林自我认定爱情是一种奢侈品,一个戏子玩弄不起。十八岁的士林还没有遇见爱情,就亲自掐灭了渴望爱情的心火。
黑灯瞎火里,一个人影向士林靠近,吓得士林差点叫出了声音,难道我露了财。一双手按住了他。
“小叔,别怕,是我。”从声音里听出了是大房里的大儿子,闵甘源,一个瘾君子。士林向来对这个近四十岁的侄儿感到别扭,这个侄儿好像时时都在提醒他这个小叔的荒诞存在。
“这么黑灯瞎火里你在这里干什么。”士林的声音里透着丝恼怒。
“这不等着给你等着给您请安吗!还有给您留的宵夜,孝敬您的。”
士林对这赤裸裸的谄媚肉麻,也为这谄媚之后的目的感到恶心,并对这种近乎抢劫的行径感到愤怒。
他索性耐着性子,等着这瘾君子今天晚上的真实目的。他实在是不忍心。如果大哥是旧时代的牺牲品,那这个侄子就是祖父两代的牺牲品。在他成长的年代,原本是可以接受新式教育的,可是却被靠忠心和守旧上位的祖父两人,生生憋成了守旧的拥趸,从而扼杀了侄子发展的另外的途径,也把闵家的长房长孙生生给废了。待这对父子确认被时代抛弃了之后,他们终于消沉下来,成为了鸦片的俘虏。
“您尝一口吧,我一直捂在怀里。”闵甘源低声下气的说道。他比我更像个戏子,原本他应该比我更有骨气。不过,士林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这个家在老爷过世之后,就是大房一家对士林母子多有照顾,这个大自己十几岁的侄儿多次呵斥过欺负士林的孩子。黑暗中,闵甘源从怀里摸出一样黑乎乎的东西,士林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是扒鸡,家里已走大厨秘方的味道,唤醒了士林对美食的回忆。不过此时士林不想吃,他已经吃了宵夜,再者对闵甘源藏在怀里的东西可疑。
“是不是又断粮了?”士林在黑暗中含糊了自己的笑声。
“是断粮了,可是老爷子好面儿,只能等我出来丢人现眼。”闵甘源低下了声气,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给,士林摸出了两个银元,今晚他实在不想跟这侄儿过多的纠缠。
闵甘源几乎是哆嗦着接过了银元,又仿佛吸着气想要说出什么感激的话。士林及时止住了他,嘱咐他早点回屋休息。他只是希望那点钱不要马上变成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