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清了。
千重干巴巴说了声“哦”,又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们该怎么做?到时候怎么把这弄虚作假的山神抓住呢?”千重问。
在他们的计划里——如果有计划——获泽城的一草一木都属于地脉,“山神”在此处实际上是没有傍身之物的,所谓的神力只能从自己拉拢的姻亲中来。此行二人深入山神还未降下的姻亲里,必然会引起山神惊觉。
无论横着想还是竖着想,这个方法其实都没有问题。可是千重脑中忍不住蹦出一句话:要是山神并没有因为这点儿动静前来呢,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千重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太子殿下啊!
“殿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詹时璀声音很轻,“宾朋满座,主客尽欢。”
倒真是个成亲的日子。
“一拜天地——”
千重在想自己要不要跪下的时候,感觉到身旁的詹时璀已经干脆利落地拜完了。
“二拜高堂——”
千重在思考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拜的时候,感觉到身旁的詹时璀已经转过身拜完了。
“夫妻对拜——”
这一回千重知道该怎么拜了,但是要不要等詹时璀一起拜呢?可是詹时璀没等他,千重还没弯下身,就听见一声震天响的——
“礼成——”
这样就算礼成了吗?红盖头下千重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茫然,自己是哪里做得太过恶心了吗,为什么太子殿下好像对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嫌弃?
这怎么行,未来他一剑一医称霸江湖的雄心壮志不能中道崩殂啊!
千重直接扯下了红盖头与詹时璀面对面:“殿下,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见了周围的环境。
哪里有詹时璀说的什么“热闹”什么“宾客”?分明是荒凉又阴冷,招待客人的椅子都是不知哪年的老物件,一个二个缺胳膊少腿,净给蜘蛛网当了家。
“祝贺祝贺,心想事成!”
这声音好似在沙砾里滚了一圈,再听两声耳朵会被磨出血。不知道是喝多了酒还是说多了话,声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千重下意识往詹时璀那边迈了一步:“殿下你别害怕。”
太子殿下当然不害怕。
詹时璀的手又一次放上了千重的后颈,千重对这个动作已经产生了应激,想躲但是不能躲,僵硬地任对方“扼住自己的咽喉”。
詹时璀把他转了个方向:“看那边。”
哦。看那边。
那边有什么?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俩人?他怎么一点儿动静没听见,还要太子殿下提醒!
“山神”终于现身了。
千重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两人都穿着华丽,怎么说呢,看上去非常幸福。
千重:“这一男一女定然有病,声音明明是自那边传来的,结果人却在这边。”
千重:“而且他们居然看上去过得挺好,获泽的油水都要被这俩人薅光了吧。”
詹时璀不说话,放任笑意从眼角溢了出来。
他放下心来,看来太子殿下看见的“山神”和自己所见是一样的。
“二位新人,我们来迟了,还请不要怪罪!”男人说。
同样的“人与声不同步”。
“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送上山神的祝福,我们特意准备了大礼贺喜!”
说罢,这两人后退一步,咧嘴而笑。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自己成亲时要烧这么大火,这也算来贺喜吗?这山神到底是哪里的人,怎么婚庆习俗这么与众不同!
烈火焚烧墙壁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千重身在其中不住地颤抖,一阵接着一阵的恐惧正在逐渐侵蚀他的身体。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得先交代在这儿,千重心想管他什么鬼习俗,自己的小命还是很要紧的。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迈出脚步。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阻止他这么做,已经开始抵抗主人发出的命令。
似乎只要动了这一步,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身旁的太子殿下身处火海,未曾移动。
千重在想,你也不跑吗?你也不怕吗?
他未曾见过对方脸上那样的迷茫、那样的释然。
“你说的,搭档要培养默契,默契的前提是信任,”詹时璀说,“你信任我吗?”
不是,等下,这能说不信任吗?!
“信任信任信任!”
于是詹时璀说:“那就听我的。”
“拿起你的月独照。”
“是时候给这些弄虚作假的人一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