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深，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案上摊着摊开的舆图，墨汁还未干透。姒稔坐在下首的锦凳上：“我把玄甲卫还给薄涂蔹了。”

姒稷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姒稔，语气听不出情绪：“她什么反应？”

“说不上来。”姒稔皱了皱眉，回忆起当日的场景，薄涂蔹接人时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说了句“多谢将军”，既没有预想中的感激，也没有拒绝的疏离，那眼神让她至今想起都觉得微妙。

“感觉很奇怪，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就跟接了件寻常物事似的。我想着她毕竟是公主，做事总归不方便，便借着剿匪损兵的由头，把人还给她了。”

姒稷低头，重新在舆图上勾勒线条，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这种小事，皇姐不用特意来跟孤说。”

玄甲卫本就是薄涂蔹的死士，姒稔还与不还，不过是捅破一层窗户纸，他早从苍钺的密报里知晓了动静，此刻听姒稔提起，倒也不意外。

“怎么是小事？”姒稔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玄甲卫虽说是薄涂蔹的人，可明面上曾归我麾下，如今还给她，总归要跟你说一声。再说，你近来心思都在补天阵和姒稚身上，宫里这些弯弯绕，我多跟你提一句，你也能少费点神。”

姒稷握着狼毫的手停住，抬眼看向姒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皇姐想得周全。”

他自然知道姒稔的心思，自家皇姐心思剔透，对这对亡国姐弟，早已没了最初的戒备，甚至多了几分暗中的关照。

“不是替他们想，是替你想。”姒稔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直白，“你要对付姒稚，要补天大阵，都离不得薄涂荼；薄涂荼又离不得薄涂蔹，护着薄涂蔹，就是护着你这盘棋能继续走下去。我可不想哪天醒来，听见薄涂蔹被姒稚的人暗算了，你又得费尽心机找新的突破口。”

姒稷没再反驳，只是将狼毫搁在笔山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孤知道了。让玄甲卫跟着薄涂蔹，也好。”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苍钺的声音：“陛下，承恩王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姒稔愣了愣，看向姒稷：“这时候？薄涂荼深夜来找你做什么？”

姒稷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对着殿外吩咐：“让他进来。”转头又对姒稔道，“皇姐若不想见，可先去偏殿避一避。”

姒稔却摆了摆手，从锦凳上站起身：“不必了，我还是回宫吧。”她伸手理了理腰间的玉带，“这半夜三更来找你说要事，指不定又是什么机密，我听了反倒闹心，不如回去吃点果子，安安生生歇着。”

说着便迈步往殿外走，路过门口时，恰好与前来的薄涂荼撞了个正着。姒稔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淡紫色的衣衫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离开，她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弯弯绕的谋划，与其留在殿内听机密，倒不如回照日殿图个清净。

薄涂荼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御书房，对着姒稷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深夜叨扰，还望陛下恕罪。”

“免礼。”姒稷抬手示意他起身，指了指下首的锦凳，“坐吧。这么晚了来找孤，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薄涂荼在锦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攥着衣摆，斟酌着开口：“是关于宣政殿的前朝遗物。臣今日听姐姐提起，说宣政殿内存放着不少薄国旧物，其中或许有与气运相关的典籍，臣近来总受封印反噬之苦，灵力时常紊乱，想着若能从古籍里寻到些调理之法，或许能缓解些苦楚，便斗胆来问问陛下，能否允臣去宣政殿查看一番。”

他话说得委婉，毕竟宣政殿是帝王理政之地，前朝遗物本就敏感，他是为后续取密室之物铺路，生怕姒稷察觉异样。

可姒稷几乎想也没想，便颔首应下：“这有何难？宣政殿的前朝遗物本就该好好整理，你想去查看，明日让苍钺陪你过去便是。”

说着话，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正好，小厨房方才炖了一锅菌子锅，初春采的，滋补得很，你陪孤在偏殿吃点再回去？”

这话让薄涂荼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谢陛下。”

而梁上的苍钺听得心里一蒙，他守在御书房，压根没听说小厨房备了菌子锅！陛下这分明是临时起意，却偏说得像早有安排。

他不敢多耽搁，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悄悄从梁上翻出殿外，脚步轻快地往御膳房赶，心里还急得直念叨：得赶紧让御厨现做。

薄涂荼跟着姒稷往偏殿走，路过回廊时，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姒稷瞥见他的衣摆，转头吩咐身后的宫人：“去取件披风来，给承恩王披上。”

不多时，宫人捧着一件绣着暗纹的墨色披风过来，薄涂荼接过道谢，将披风搭在肩上，暖意瞬间裹住周身。

他抬眼看向姒稷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疑惑，姒稷对自己，似乎总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这份格外的关照，让他摸不透究竟是出于合作的需要，还是另有缘由。

两人走进偏殿时，御膳房的人已经得了苍钺的吩咐，正忙着摆桌布菜。铜制的火锅架在炭火上，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待宫人退下，偏殿内只剩两人相对而坐，姒稷拿起公筷，夹了几片切得薄薄的嫩肉放进锅里，语气随意：“尝尝，这是极北之地送来的鹿肉，煮在菌汤里最是滋补。”

薄涂荼依言夹起一块肉，入口鲜嫩，带着菌汤的清香，确实比寻常肉食更鲜亮。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扫过偏殿内空荡荡的角落，宫人早已退至殿外，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便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极低：“姒稷，你弟真是练气期吗？”

姒稷正用公筷拨弄着锅里的菌子，闻言动作没停，顺势又给薄涂荼碗里添了一筷子嫩黄的鸡油菌，语气听不出异样：“钦天监上月核验修为时，册子上写的确实是练气。孤一介凡人，不通修仙术法，看不出什么门道。”

薄涂荼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玉化的指甲泛出淡光：“可他能轻易加固我体内的封印，那是百名修士联手布下的桎梏，连我现在都难以撼动，练气修士绝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