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钺的脚边还跟着一团躁动的黑影。

素笺上是薄涂蔹那笔张扬的字迹：“它能管虫子，先研究吧。本宫要哄弟弟了，研究好了把小宝送回来。”带着她惯有的颐指气使。

而那团黑影正不安分地扭动着，九条虫肢在满地乱爬，虫首的复眼警惕地盯着姒稷，人形手臂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正是小宝。

姒稷拿起手书，指尖划过“小宝”二字，眉峰微挑。他抬眼看地上的怪物，虫首上的复眼亮得像碎金，实在看不出哪里配得上这么稚气的名字。

“这东西叫小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苍钺没有应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长刀，脚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姒稷身前，摆出十足的防御姿态。

小宝似乎被苍钺的敌意激怒了，虫首猛地抬起，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巨爪“啪”地拍在锦盒壁上，震得盒盖都跳了跳。

但它看了眼姒稷手里的手书，又悻悻地缩回爪，重新抱起麦芽糖啃起来，只是复眼仍死死盯着苍钺，像只护食的野狗。

姒稷轻笑一声，挥手让苍钺退下：“无妨，薄涂蔹既然敢送来，就说明它暂时无害。”他将手书放在烛火边烤干墨迹，目光落在小宝身上，“你能管那些虫子？”

小宝嚼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虫肢得意地翘了翘又变成了女童“小宝厉害！”

“那你怎么治虫啊。” 姒稷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落在女童覆鳞巨爪上。

“虫放一块，烧香香！”她说着，踮起脚尖指向窗外退散的虫群，“像这样，让它们堆堆，然后点那个，”她忽然蹦到香炉边，指着里面燃尽的香灰，“就像薄涂荼房里的凝神香！烧起来！”

姒稷摩挲着下巴，墨色常服的袖口垂落。他看着香炉里凝结的香灰，又瞥了眼窗外虫群退去后留下的暗褐色痕迹，若有所思：“用凝神香点燃吗？”

小宝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女童模样瞬间褪去，化作一只通体翠绿的螳螂，带刺的虫肢抱着脑袋蹲在案上，声音尖细：“小宝不懂！小宝不懂！”

“什么地方能容得下这么多的虫子烧呢。”姒稷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画着圈，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京城里的虫群数以万计，寻常院落根本无法集中，更别说焚烧时可能引发的混乱。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小宝忽然停止了对糖块的觊觎，猛地抬起螳螂脑袋，咔嚓一声咬下自己一手臂肢，嚼得脆响，尖声吼道：“天坛地宫！”

次日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一行车马已出了宫门。姒颖仍在宣明宫静养，银鳞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是以今日出行的只有姒稷、薄涂蔹、薄涂荼与姒稚四人，外加被单独安置在一辆马车里的小宝。

街道上的景象比昨日更显诡异。那些黑褐色的虫子竟褪去了坚硬的甲壳，露出肉嘟嘟的深红色躯体，体型也长大了近一倍，像一条条肿胀的血蚯蚓，密密麻麻地趴在地上、墙上、商铺的木架上。它们不再伏着不动，而是缓慢地蠕动着，躯体相互摩擦，发出黏腻的 “沙沙” 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气息，闻着让人作呕。

帝王的仪仗侍立在队伍两侧，甲胄鲜明的侍卫们虽面色紧绷，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长刀半出鞘，随时防备着虫群异动。

百姓们躲在门窗后，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既害怕又好奇。

“那就是山神吗？” 一个孩童扒着窗棂，指着那辆被严密遮挡的马车，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敬畏。

旁边的妇人拍了拍他的脑袋，压低声音：“小声点！我听庙里的小和尚说，钦天监的大人说了，这是山神显灵，派来的‘神虫’，是要给咱们京都消灾呢！”

“消灾？” 有人啐了一口，隔着门板骂道，“我看是降祸！这玩意儿爬得满街都是，恶心死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可钦天监说了，那马车里的是山神的孩子，专门管这些虫子的。你看它们虽然多，不是没伤人吗？”

议论声嗡嗡地传开，夹杂着孩童的哭闹与虫群蠕动的声响。谁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根本不是什么 “山神的孩子”，而是个能操控虫群的诡异怪物，而所谓的 “山神显灵”，不过是钦天监为了稳定民心编造的谎言。

队伍最前方，姒稷望着满街蠕动的深红色虫群，眉头紧锁。这些虫子的生长速度远超预期，若再等不到朔月，恐怕不等催化，就要先酿成大祸。

“涂荼，”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小宝没动静？”

薄涂荼掀起车帘一角，玉化的指尖泛着光：“在睡觉，说要养足精神‘赶虫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看来这‘山神的孩子’当得挺自在。”

薄涂蔹在一旁轻嗤，烟杆敲了敲马鞍：“看它会怎么做把。”

马车里的小宝忽然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那些原本杂乱蠕动的虫群竟像接收到指令般，纷纷向两侧退开，在石阶上让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通道，连一丝黏液都没留下。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里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敬畏：“真、真的能管得住……”“果然是山神的孩子……”

姒稷的车辇率先踏上那条被虫群让出的通道。

小宝下车跟在小姜身侧，它忽然停下脚步，身上的花鸟斗篷迎风飘荡，覆鳞巨爪高高举起：“跟着小宝！”

尖细的童音刚落，铺天盖地的虫群竟真的开始涌动。无数肉嘟嘟的深红色躯体挤撞着、攀爬着，像一汪沸腾的血海，顺着街道往天坛的方向蔓延。那规模大得让人头皮发麻，连晨光都被遮去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腥气，虫群爬行的“窸窣”声汇聚成沉闷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虫潮如同有了生命，顺着台阶、墙壁、梁柱，争先恐后地往地宫入口涌去，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连入口的石门都被虫躯覆盖，变成一道蠕动的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