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稚却没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薄涂荼，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半响，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委屈：“看你拿着挂盘走，怕你灵力不济伤了自己，特意追来的。”他顿了顿，法扇往薄涂荼手边一递，“你若不想见我，那便……”

话未说完，就被姒稔拖长了调子打断。她靠在廊柱上，慢悠悠念道：“哎呀，玲珑望秋月啊。”

姒稚闻言，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的符文因这不合时宜的诗句而乱了半拍。他转头看向姒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皇姐，这诗不是用在这的。”

“都差不多。”姒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怨夫一样没区别。”

“行了。”薄涂蔹终是开口打圆场，指尖夹着的烟燃得正旺，“要斗嘴回你们照日殿斗去，别在我这儿耽误正事。”她指了指案上的伏羲卦盘，“鲲鹏泪还等着算呢。”

姒稚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薄涂荼，只是眼底的委屈里多了点求安抚的意味，薄涂荼却没理他那点小心思，径直走到案前，闭眼盘膝坐下，将手掌虚虚悬在伏羲卦盘上方。玉化的指尖微微抬起，灵力缓缓溢出，落在卦盘中央。

刹那间，卦盘上的太极图率先亮起银白微光，紧接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纹路依次被点亮，如同活过来的星轨。星宿图案紧随其后绽放光芒，从盘心向外层层扩大，将暖阁映照得如同白昼，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细碎的光点。

薄涂荼眉心微蹙，指尖在空中虚点，牵动着卦象与星宿缓缓转动，那些古老的符号在他灵力的牵引下，如同潮水般起起落落。

姒稚见状，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走到他身后盘膝坐下，掌心抵在薄涂荼的后心，源源不断地将灵力渡过去。玄色祭袍下，他周身灵力涌动，眼底的符文随着灵力的输出而飞速流转，一圈套着一圈，如同为薄涂荼的推演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许久，薄涂荼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卦盘上尚未散去的光芒：“伏羲卦盘和补天没有直接关系。”

他指尖在卦盘上轻轻一点，星宿图案瞬间定格：“但它推演的补天方位与时辰，和我先前算过的分毫不差。”

话音落，他再次催动灵力，卦盘上的光芒骤然变换，星宿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凝聚成一道指向北方的光束。

“鲲鹏泪，在北冥，六月时鲲化鹏，飞往南冥，彼时方会泣泪，需在它迁徙前守候。”

姒稚收回抵在他后心的手，见他脸色有些苍白，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凝神丹递过去：“先顺顺气。”

薄涂荼接过丹药吞下，喉间涌上一股清凉，这才缓过神来。他看着卦盘上渐渐黯淡的光芒，若有所思道：“如此看来，还需提前赶往北冥，否则便会错过时机。”

薄涂蔹在一旁听着，掐灭了手里的烟：“北冥苦寒，不好走。”她看向姒稔，“镇国公主麾下的铁骑，可有去过北冥的？”

姒稔从廊柱边直起身，宝蓝色战袍的下摆扫过阶前的碎石：“早年倒是派过斥候探查，那地方在极北之地，连阳光都照不透常年不散的寒雾，冰原下藏着吞人的冰裂，若是真要去，路线、补给、护卫……每一样都得好好斟酌。”

薄涂蔹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她抬眼看向殿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如此，把姒稷和姒颖叫来。”

“皇姐？”薄涂荼微怔，不解为何要叫上这两人，姒稷虽看似温和，城府却深不可测；姒颖更是与他们有着气运纠葛，未必会真心相助。

“人多好办事。”薄涂蔹淡淡一笑，指尖点了点案上的伏羲卦盘，“北冥之行风险太大，单靠我们几个，怕是难以应对。姒稷如今是皇帝，总归不一样；姒颖……她既承接了你的气运，总不能事事都躲在后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姒稔，带着点刻意的提醒：“何况，这事本就与姒家脱不了干系。补天阵图是假的，气运是抢的，如今要找鲲鹏泪，他们姒家自然该出份力。”

姒稔挑了挑眉，没反驳。她虽不齿姒稚与姒颖夺人气运的行径，但也清楚北冥之行非比寻常，多些人手总是好的。“我去叫？”

“不必。”薄涂蔹摆摆手，“让韦人谨去趟宣明宫和太极殿，就说明月宫得了鲲鹏泪的消息，请两位过来一叙。”她特意加重了“请”字，语气里却藏着几分拿捏的意味。

韦人谨刚退下没多久，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姒稷一身明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穿鹅黄色宫装的姒颖，印玺和宝旨远远候在廊下，没敢跟着进来。

“听说有鲲鹏泪的消息？” 姒稷刚踏入暖阁，便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案上的伏羲卦盘，最后落在薄涂荼身上，见他脸色虽有些苍白却无大碍，眼底才掠过一丝浅淡的安心，“我同你们去，姒颖留下监国。”

薄涂蔹正把玩着烟杆，闻言抬眼，与姒稷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

“皇兄？” 姒颖一听就急了，鹅黄色的裙摆被她攥出褶皱，脸上却努力维持着笑意，“这恐怕不合适。皇兄是皇帝，岂能轻易涉险？还是我跟着去，皇兄留在京都才对。”

她嘴上说着担忧，眼底却闪着对监国大权的渴望。这些日子被姒稷压着，好不容易有机会独掌大权，自然不肯放过。可转念一想，鲲鹏泪关系到补天大阵，若是自己不在场，万一他们得了好处独吞，或是趁机做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岂不是亏了？因此又添了几分不放心，语气也更急切了些。

姒稷看穿了她这点心思，却没点破，只是淡淡道：“北冥苦寒，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监国之事繁杂，正好让你历练历练。”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早已打定主意，薄涂荼此去风险未知，自己必须跟在身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可……” 姒颖还想争辩，却被姒稚冷冷打断。

“皇兄说的是。” 姒稚搂着薄涂荼的肩，眼底符文泛着冷光，“你留在宫里，正好盯着那些不安分的老臣，省得我们在外奔波，还要担心京里后院起火。”

他这话正戳中姒颖的心思。是啊，监国不仅能掌权，还能趁机清理那些不服自己的人，何乐而不为？她咬了咬唇，看向姒稷，见他神色坚定，便知争也无用，索性顺水推舟，露出一副乖巧模样：“那……我的反噬怎么办？咳金粉的毛病还没好，你们都走了，万一发作起来……”

她这话倒是实情。自打薄涂蔹将那抽气运的符纸藏进凶尸体内，她时不时便会被反噬折腾得咳出金粉，灵力紊乱，浑身脱力。

没凶尸的时候全靠姒稚用黑玉镇纸镇压，如今镇纸已碎，确实是桩麻烦事。

薄涂蔹闻言，指尖在烟盒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个你不必担心。” 她抬眼看向薄涂荼，目光在他玉化的指尖上打了个转，“我会让我弟弟自己给自己做法。反正他的气运也拿不回去了，出行期间由他亲自维系，反噬自然不会发作。”

薄涂荼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他从未听过这种术法。但皇姐语气笃定，显然是有十足把握，他便压下心头的疑虑，对着姒颖郑重点头：“嗯。”

姒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虽仍惦记着北冥可能藏着的机缘，但一想到监国大权在握，京中大小事务尽由自己决断，那点不舍便淡了许多。

“既如此，便有劳王爷了。”她笑得乖巧，眼底却藏着对权力的热切，转身便带着印玺和宝旨去筹备监国事宜，只盼着三日后他们启程。

筹备的事自有姒稔操持。镇国公主雷厉风行，当日便调来了最熟悉北冥地形的斥候，又让人清点御寒的狐裘、抗寒的丹药，连羽林卫的行装都一一过目，宝蓝色的战袍在军械库与营房间穿梭，脚步声里满是不容错漏的严谨。

而薄涂蔹，却在暮色降临时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独自往皇陵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