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四物,宫中仅存其一——舍弟。
余下星河砂、鲲鹏泪、伏羲卦盘皆无踪迹。
星河砂、鲲鹏泪听着便匪夷所思。
至于伏羲卦盘,姒家既自称禹王后裔,拥护为夏后王朝,想来与伏羲有些渊源。
且看他们姒家到底有没有这玩意。
余下两物,还望道长明示。若方便,直接予本宫亦可。
——无惑公主薄涂蔹
落款压着朱印,每一笔都带着传承皇族特有的矜傲,仿佛“予取予求”是刻进骨血里的理所当然。
“前朝皇室,向来会刁难人的。”
玄妙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素手将信笺收入袖中:“家师坐化前提过星河砂。具体记载需查山门手札。”
姒稷指尖轻叩案几:"现在动身?"
玄妙又道:“贫道要见无惑公主一面。”
“孤来安排。”
月过中天,明月宫的琉璃灯盏将回廊照得通明。薄涂蔹倚在小榻上,夏装短衫被地龙烘出细汗,灯笼裤下露出一双千层底蝉鞋。案头放着一壶青釉执壶,一碟子椒盐蚕豆。
“哟,道长来了。”她晃了晃手中酒杯,“尝尝,本宫皇嫂酿的酒。”琥珀酒液在杯中荡出涟漪,“劲儿大着呢。”
韦人谨执壶斟酒,清冽酒香混着地龙的热气,在殿内氤氲开来。
玄妙接过油滴盏,釉面在灯光下流转如星河:“这酒香倒是别致。”
“嗯。”薄涂蔹又倒了一杯,青釉壶嘴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原是皇嫂采春雨和五色桑葚所酿。”她指尖轻抚杯沿,“意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姒稷正欲落座,又听她淡淡道:“窖里还剩两坛。”
三人对坐无言,直到半坛见底。
玄妙道长忽然开口:“长公主如何辨得阵法真假?”
薄涂蔹指尖轻点杯沿,唇角微扬:“一如信中所言。”她望向窗外飞雪,“修行之人算不透的,恰是本宫最擅长的。”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孤绝。满宫里,大约只有韦人谨知晓,薄涂蔹这两个月来,计算对比了现存于世的数万阵图后画出的阵法。
姒稷不合时宜地开口:“孤会找到伏羲卦盘。”
薄涂蔹睨了他一眼,纵使明白这人放不下家族,眼底仍闪过一丝冷意:“牵制你弟妹,这总不用本宫教吧?”
“?阿荼…”姒稷喉结滚动。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薄涂蔹的指尖划过青釉执壶,水珠在案几上拖出长痕,“姒稷。”
她忽然倾身,烛火将她的影子烙在姒稷的龙袍上:“犹豫,当不了皇帝。”
姒稷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龙袍袖口的暗纹,烛火映照下,他的神情竟显出几分释然。
“是啊。”他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自嘲,“孤确实……当了太久的傀儡。”
薄涂蔹眯起眼,没有接话。
姒稷抬眸,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纷飞的雪:“姒稚从小就能看见‘天命’,孤不过是个凡人。”他顿了顿,“所以,孤总想着,让他去做决定,或许比孤更稳妥。”
“然后呢?”薄涂蔹冷笑,“他们决定用本宫弟弟的命填你们的窟窿,你也觉得稳妥?”
姒稷摇头:“从前是孤眼盲心瞎。”他拿起案上的酒杯,“可当时的形势,就算换作是你,也未必分得清天算与人谋。”
薄涂蔹沉默片刻。殿外风雪呼啸,卷着碎雪扑进窗棂。
“确实。”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作水珠,“卦象非本宫所长…”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但本宫有弟弟,姒稚算的是天命,而本宫弟弟……。”薄涂蔹唇角微扬“卦象可以骗人,天命可以作假,可人心……骗不了自己。”
窗外雪落簌簌,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交错,似一场无声的博弈。
姒稷低眸,看着案几上酒液映出的微光,忽而开口:“……薄涂荼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利用他。”
薄涂蔹笑意一滞,眼底寒意骤起:“你什么意思?”
姒稷抬眸,目光平静却锐利:“你让他接近姒稚,让他成为这场局里最关键的棋子,甚至不惜让他大婚。”
“闭嘴。”薄涂蔹冷声打断。
薄涂蔹倏地站起身,酒杯翻倒。
“姒稷。”她一字一顿,嗓音冷得骇人,“你以为,你配评判我的做法?”
姒稷岿然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两人对峙片刻,薄涂蔹忽而嗤笑一声,缓缓坐回榻上。
“你说得对。”她懒懒地理了理衣袖,语气轻慢,“本宫确实在利用他。”
姒稷眉头微蹙。
“可那又如何?”她抬眸,眼底锋芒毕露,“本宫从未失手过。”
姒稷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疯。”
薄涂蔹笑了:“彼此彼此。”
毕竟,你刚刚不也决定要杀自己的亲弟弟吗?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姒稷读懂了她的眼神。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