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涂蔹猛然回神,她忽的攥住弟弟的手腕:“上界能与父皇做交易,本宫亦能。”
薄涂荼听完这一句话,未显惊惶,反倒蹙眉望向自家皇姐,她眼底血丝密布,眼下青影浓重,攥着木匣的指节已然发白。
“皇姐…”他忽然伸手覆上薄涂蔹冰凉的手背,“您多久未安睡了?”
薄涂蔹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呼吸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
薄涂荼叹气,取来温着的安神茶:“补天之事从长计议。”他强硬地将茶盏塞进姐姐手中,“长姐若先垮了,我才是真没活路。”
薄涂蔹垂眸,看着茶面上摇晃的涟漪。良久,她仰颈饮尽,将空盏重重搁在案上“快让春雨回来,春花去当教习姑姑吧。”随即便回了内殿安寝。
月华如水,悄然漫过雕花窗棂。薄涂蔹自锦榻起身,春雨捧着铜盆近前伺候。温热帕子拭过指尖时,偏殿传来断续琵琶声,弦音涩滞,似心绪难平。
薄涂蔹行至紫檀书架前,指尖掠过那些装帧华贵的新册,后摸到一处暗格。机关轻响,取出几本残破竹简,仔细翻阅。
春雨多掌了两盏灯“殿下夜深了,仔细眼睛。”
薄涂蔹未应,眸光仍凝在简片上那行“魂归太虚”的残字上。
春雨会意,又取来件浅紫色云纹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
窗外忽有夜风穿堂,吹得灯火摇曳,薄涂蔹将简片收入书中,十指深深插入发间,“难解……”
春雨跪坐于青玉案前,素手执银匙拨弄着红泥炉上的白茶。茶烟袅袅间,她温声道:“殿下若觉难解,不妨暂且搁下。奴婢在膳房时,若是记不起某道菜谱,便索性换道新菜式。”
薄涂蔹闻言抬眸,见侍女低眉顺目间,茶盏中一片嫩芽正徐徐舒展。忽觉心头郁结似也随着这茶芽,在氤氲水汽中缓缓化开“是啊,换道菜谱,看看薄涂荼睡了没,没睡把他喊过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清浅的叩门声。
“皇姐寻我?”薄涂荼披着外衣立在门外。
薄涂蔹慵懒地招了招手。薄涂荼疑惑走近,她忽而抬手捏住他的耳垂,指尖触到一片异样的坚硬,那皮肉之下,骨骼已隐隐显出玉质光泽。
薄涂荼慌忙捂住耳朵,:“皇…皇姐,我自幼耳朵便这般硬…”
薄涂蔹凝视着弟弟躲闪的目光,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傻弟弟,连说谎都不会。
“何时开始的?”她声音很轻。
“八岁。”薄涂荼垂下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薄涂蔹异常平静:“早知自己是补天玉?”
薄涂荼缓缓落座,广袖拂过案几,点了点头。
“为何不告诉皇姐?”
少年望向窗外那轮孤月,清辉落在他如玉的侧颜上:“自记事起便知晓。气运系我身,亦系国运。”他抬起手,月光透过的指缝,“伴随祥瑞而生的,是这日渐玉化的身躯。”
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推演过数次卦象,结局皆是我以身补天;翻遍书楼典籍,寻不到半分转圜之机。”唇角扬起一个破碎的笑,“这般绝望,何必说与你们听?”
“难受吗?玉化。”薄涂蔹看着弟弟发白的手腕。
薄涂荼摇了摇头,唇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玉化的只是骨头。”他顿了顿,忽然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得近乎玩笑,“其实没什么感觉,就是偶尔担心自己哪天不小心,‘啪’地一声就碎了。”
薄涂蔹喉间忽地泛起一阵苦涩,像是咽下了整碗煎得浓稠的黄连汤。那苦味顺着血脉游走,一寸寸浸透五脏六腑,最终化作眼底一片灼热的潮意。
她垂眸看着弟弟的指节,忽想有一年上元节,这双手还温热,为她扎过一盏兔儿灯。
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春雨那丫头倒是给了我些新念头。”声音低而缓,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皇姐这些年,算无遗策的事做得不少,为了分割世家大族,让姒稔拿兵权,引姒稷在围猎场上救下你,就连姒稚我都骗他生母另有其人。但唯独你这一桩让皇姐有些头疼。”
她垂眸思索片刻“无妨,德全那边既已查无可查,便让镖局另辟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