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前朝帝后大殡之日。
薄涂蔹与薄涂荼身着素缟麻衣,扶柩而行。姐弟二人面容憔悴如纸,却挺直脊背,在漫天纸钱纷扬中步步沉重。
四下宫婢宦官低首啜泣,呜咽声压在喉间,既哀伤先帝骤崩,更惧怕新朝铁腕。
“起灵!”
司礼监的声音穿过人群。
送葬队伍蜿蜒如素练,缓缓向薄氏皇陵行进。双椁入穴,禁卫军交接像是江山的更迭。
薄涂蔹忽然攥紧弟弟冰凉的手。陵前古柏上,一只乌鸦正啄食着祭品,黑羽在风中簌簌,如丧幡低语。薄涂荼感受到皇姐指尖传来的力度,抬眼望向她。薄涂蔹眸中似有寒星闪烁,在漫天纸钱纷飞中低声道:“记住此刻。”
薄涂荼眼尾泛起薄红,朝姐姐轻轻颔首。二人随着素白仪仗缓缓而行,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得老长。回宫的队伍沉默如缟,唯有腰间玉佩相击的清脆声响,一步一颤,似在叩问这改换的乾坤。
朱红宫门在暮色中洞开,吞噬了这支缟素的队伍。薄涂荼回首望去,皇陵方向最后一丝天光正被夜色吞没,唯余几星丧幡,在风中猎猎如泣。
次日拂晓,晨雾未散时,城门处已列满仪仗。姒稷身着玄色龙袍立于最前,身侧姒稚一袭月白祭司法衣,姒颖则披着杏黄斗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尘烟起处,铁甲寒光渐近。姒稔一骑当先,银鞍白马映着朝霞,身后大军步伐震地。她翻身下马,铠甲铿锵间单膝跪地:“臣妹,幸不辱命。”
姒稷上前虚扶,龙纹广袖在风中翻飞:“二妹辛苦了。”
“为夏后江山,万死不辞。”姒稔起身抱拳,眉宇间英气逼人。
姒颖此时含笑上前:“庆功宴已备多时,就等二皇姐凯旋。”
城楼上钟鼓齐鸣,惊起群鸦蔽空。
大军铁甲铿锵,脚步声如闷雷碾过空荡的街道。两侧商铺门窗紧闭,唯余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太极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金猊炉中龙涎香氤氲,百盏宫灯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姒稷执起酒壶,琥珀色的琼浆倾入姒稔面前的和田玉杯:“二妹此番平定北疆,当记首功。”
姒稔抱拳一礼,玄铁护腕相击铮然作响:“臣妹分内之事。”
姒颖捧着酒壶款步上前,素手执壶续酒时出声道:“听闻二姐在北境遭遇前朝余部,可是那支传闻中神出鬼没的玄甲卫?”
“不过散兵游勇,已尽数收编。”姒稔小酌了一口。
姒颖指尖在壶柄摩挲,声若蚊呐:“那支奇兵…据传是思恩郡主亲手调教。”她抬眼时眸中忧色流转,“还望二皇姐多加提防。”
“思恩郡主?”姒稔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个整日焚香插花的娇贵人儿?”仰首饮尽残酒,喉间刀疤若隐若现“不过读书人的脑袋瓜确实灵光。”
姒颖倾身为空杯续酒,金丝步摇纹丝未动:“二皇姐有所不知…那人生的七窍玲珑心,这些年,我们明里暗里吃的亏,都够编本兵书了。”
姒稔调笑道:“嚯,这般厉害。”手中酒樽在指尖转了个利落的弧:“堂堂大祭司与四公主联手,竟都奈何不得?不过这份人情…”
她突然直起身,玄铁战靴碾过地上未干的酒渍:“二皇姐记下了。”
姒颖仰起小脸:“二皇姐可是饮多了?”她扶住姒稔的玄铁护腕,“我陪二皇姐去御花园醒醒酒可好?”
姒稔垂眸,忽觉当年那个追在身后要糖吃的黄毛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甲胄下的心口蓦地一软:“好。”
月色漫过九曲回廊。恍惚间,像又回到幼时那段她牵着妹妹偷摘御枣的时光。
二人行至沉香亭畔,姒颖轻拢裙裾坐上秋千。月光透过紫藤花架,在她杏色宫绦上投下斑驳光影。
“二皇姐…”绣鞋尖轻点青苔,“若是从前,我断不敢想有朝一日大哥会…”秋千绳咯吱作响,掩去她后半句低语。
姒稔抱臂倚着朱漆亭柱。
北伐三载,她只知埋首疆场,朝廷诏令从不过问半句。如今龙椅上坐着血脉至亲,反倒让她握惯了刀的手无端发僵。
“敢想不敢想的…你们仨不也这么干了?”
姒颖眉眼弯作新月,指尖轻轻缠绕着秋千绳上的流苏:“二皇姐心如明镜台,许多事未与二皇姐言明,实是时机未到。”
流苏穗子从她掌心滑落,在夜风中荡起温柔弧度:“还望二皇姐…莫要恼我们。”
姒稔怔然,当年那个摔了跤都要哭唧唧找她的小丫头,如今到底也是不一样了,终是低头轻笑。她伸手为姒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