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巍巍踏入殿门,枯瘦的手臂上布满褐斑,手中破旧的药箱随着步伐吱呀作响。“小侯爷何在?”他嗓音沙哑,被宫人引至暖阁榻前。
陈延年抖着手搭上薄涂荼的腕脉,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心脾两虚,神明失养啊......”说着从漆皮剥落的药盒子中取出一枚银针,“待老朽施上一针,再开些逍遥散与归脾汤,需连服月余方可。”
银针收回时,老人家的手抖得厉害,险些扎到自己。待他佝偻着背影离去,薄涂荼才捏着眉心坐起,抿了口参茶:“陈延年去煎药了?”
侍立一旁的小善子欲言又止:“殿下……何不换个利索些的太医?奴才都怕这老院史折在奴才脸上……”
薄涂荼执起青瓷茶盏,参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轻啜一口,淡淡道:“且把心放回腔子里去……”
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延年是个妙人,便是本王有个闪失,那他也活得好好的。”
“陛下驾到……”
通传声未落,薄涂荼已执起药碗靠回软枕。
孝服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如瓷的手腕,上面还留着针灸后的淡淡红痕。
姒稷踏入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那人裹在素白孝服里,眼尾泛着薄红,像是雨夜里被风摧折的海棠。
见他进来,竟偏过头去,一滴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连蹙起的眉尖都透着委屈。
“怎么…”姒稷伸手想碰他额角,却在半空僵住,“…虚弱成这样?”
薄涂荼闻言,喉结微微滚动,终是没有说话。
姒稷的指尖最终缓缓收回,在龙袍袖摆处攥出一道几不可见的褶皱。他撩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孤知道了,追封你兄长为归命侯。其余恶谥……皆压于御书房不发。”
薄涂荼闻言,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他支起身子,将案头汤药一饮而尽,碗底残留的药渣在晨光中泛着苦涩的光泽。
“好生将养。”姒稷起身时,冕旒垂珠在他脸上投下细碎阴影,“孤...改日再来看你。”
薄涂荼沉沉睡去,两日未阖眼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再醒来时,暮色已浸透窗纱,殿外流萤低飞,在穿宫而过的溪面上投下细碎的光点,与落日余晖交织成一片碎金。
鹿安娘轻手轻脚地端来食案,青瓷碗里的枸杞海参小米羹泛着温润光泽。薄涂荼勉强用了一小碗,便摆手示意撤下。老嬷嬷欲言又止,终是捧着食盒蹒跚退下。
“好了,接下来,按皇姐说的,弹琵琶等人。”他自语着转入内室,从木箱中取出一把凤颈细钿紫檀琵琶。指尖拂过琴弦,积尘簌簌而落。试了几个泛音,唇角微扬:“倒还不生疏。”
宣明宫内,青铜烛台映照下,姒稚修长的手指摩挲杯沿。“你是说陛下仅稍坐片刻,便定了薄涂荻的封号?”低沉的嗓音说道,“恶谥都压下了?”
姒颖垂首:“跟着封王圣旨一起安插的宫人回报,确是陛下独断,承恩侯全程未语。”
姒稚起身,玄色祭袍上的星纹随动作流转。“有意思…”玉冠两侧垂下的璎珞轻晃,“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让宫人都不敢说,难道交出传国玉玺吗?”
“二哥去哪?”姒颖问道。
姒稚冷笑一声:“自然要去会会那位前朝的明霄王。”腰间玉珏相击,发出清越声响,“三言两语便让陛下改弦更张,好手段。”
姒颖拽住他广袖:“此时前往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姒稚振袖,祭袍上分散的二十八宿图熠熠生辉,“大祭司拜访同修,论星象推演,天经地义。”
姒稚大步流星地踏出宣明宫,夜风卷起他玄色祭袍的广袖。忽闻《汉宫秋月》的琵琶声幽幽传来,他眉峰一挑:“弹这调子是诉孤寂,还是求自在?”
转过回廊,但见薄涂荼一袭素白交领长衫临水而坐。银线莲花腰封在月光下流转清辉,外罩的流光纱随着琵琶轮指微微颤动,其上镶着大小不一的钻石忽明忽灭。最妙的是那衣袖上的蝴蝶,抬腕时蝶翼轻振,落指时银翅生光,领口凤羽纹样更衬得他脖颈修长。“难怪……”
姒稚指尖抚过法扇柄纹,眸色晦暗不明,“皇兄这般痛快就定了封号,当真是好手段。”
薄涂荼见姒稚走近,指尖在琵琶弦上猛地一划,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他拎起琵琶转身便走,流光纱衣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见着本祭司就走?”姒稚的声音裹着夜风传来,“明月宫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薄涂荼脚步一顿,心下暗嗤:‘皇姐让我等的竟是这晦气东西。’他慢悠悠转身,白眼翻得漂亮:“啊……”尾音拖得绵长,“然后呢?大祭司深夜造访,又想偷什么?总不会是来讨茶喝的?”
姒稚被这话一噎,竟一时语塞。薄涂荼也不理会,自顾自转入内殿,取出一套松鼠葡萄纹的紫砂茶具。姒稚不请自来地跟进去,大剌剌在茶案旁坐下,饶有兴致地看他煮水泡茶。
当那只手将茶盏轻推过来时,姒稚不由一怔,那手指如定窑白瓷般莹润,指甲修得纤长圆润,泛着光泽。甲体是冷冽的骨白色,指尖透着淡粉,在烛光下格外扎眼。姒稚鬼使神差地顺着那手指往下看,瞥见一截被绫袜裹住纤细的脚踝。
“咳…”他仓促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却被烫得险些失手。茶水溅在祭袍上,洇出深色痕迹。
“祭司大人连杯茶都端不稳?”薄涂荼支着下巴,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莫非是推演本侯的气运耗尽了力气?”
姒稚强自镇定地搁下茶盏,青瓷底托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好茶。”姒稚起身,“改日再向侯爷讨教。”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薄涂荼才收起那套茶具。
更深露重,薄涂荼披着一身月色踏入主殿。
他轻手带上门。
薄涂蔹正在灯下处理鱼鳔胶,莹白的手指从温水中挑起半透明的胶膜。“茶喝完了?”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洒了一半。”薄涂荼凑近灯盏,袖子上的蝴蝶在光下翅膀微微发颤。
薄涂蔹唇角微扬:“效果不错嘛。”她将胶膜铺在青玉板上,薄如蝉翼的材质映出密信字迹。
“怎么不用米汤了?”薄涂荼俯身细看。
“经不住浣衣局折腾。”薄涂蔹指尖轻点胶膜上浮现的文字,“姒颖现在要求所有衣物必须浆洗两遍。”
窗外一阵风过,烛火摇曳间,胶膜上的密文清晰可见,正是张德全从浣衣局密道送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