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
林欢澄看了一眼李曳。
李曳挑挑眉,他这半宿都在忙活,哪有功夫欺负小孩。
林掌门收回眼神,轻轻拍了拍惠婵的脑袋,半大丫头把她抱得更紧,“掌门,我好想你。”
腿上挂着的那个立刻附声道:“我也是,我也是!”
李曳蹲下身去揪惠童的耳朵,问他:“那我呢?”
惠童一双眼睛粘在林欢澄脸上,眼神余光都不舍得分给李曳半个,含糊道:“还可以吧。”
李曳坏笑一声,把兔崽子从林欢澄身上拖下来,惠童哇哇乱叫喊着师兄。
惠清和赵实对视一眼,齐刷刷上前求情,“长老……”
“停停停!”
李曳把小没良心放开,手指戳戳大没良心的发髻,“惠婵,你也撒手。”
惠婵不情不愿放了手,老老实实走到一边和惠童并排站。
“说,这是闹哪出?”
李曳语气带笑,两个小孩却眼泪汪汪,手往惠清所在的位置指,“师兄他……”
“你们回来啦!”
诡异的氛围被郑娘子和宋娘子打破,两人亲亲热热拉着林欢澄和惠婵,又去招呼其他人,“站在外头作甚,冷死个人!快进屋去,都收拾好了,快进去暖暖!”
屋里摆了样式各异的板凳,围在一个小圆桌边,桌上早放了一壶热茶。
郑娘子手里剥着花生,往盘子里放,“这几个后生,揪心了大半宿,好说歹说才肯在屋里等你俩。”
宋娘子给众人分着茶水,粗瓷杯子把她瘦削脸颊腾出热气,“你们坐着,村里正在蒸花馍,等会儿就好。还炖了鸡,本来我家缸里还有条鱼,让黄鼠狼给破开膛啃了,村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你们不要嫌弃……”
林欢澄不动声色看了黄鼠狼一眼,成了精的李曳会意,上前去辞谢。纵他舌灿莲花,也架不住宋娘子一听不肯吃饭就抹眼泪,终于败下阵来。
天色将明的时候,众人回到下沉在地面的小院开席。
点了红彩的面点做成各种花朵形状,花瓣儿层层叠叠卷着红枣,精巧的让人不忍心动筷。
惠婵、惠童趴在桌边,捧着花馍细细欣赏。
“赶着让你们尝尝新鲜都做的小了点,年节的时候做的才大呢!还能做成龙凤、麒麟,比这个还好看!”郑娘子端着碗呵呵笑。
李曳举起酒杯和常虎碰一碰,“那年节时我们还来。”
“好!”常虎高兴不已,一口把酒饮尽。
“别光看人家,你也吃。”宋娘子把盛了鸡的碟子往林欢澄这边拽了拽。
林欢澄应了好,筷子却悄悄往菜蔬上探。
惠清和赵实带着小常树玩猜拳,一唱一和哄小孩吃了不少青菜,宋娘子乐得呵呵笑。
李曳酒过三巡,终于敢大大方方看对面的人。她没有饮酒,脸颊还是微红,也不知道她还疼不疼了。
……
油灯在破晓时燃尽,众人披着朝霞和常平村挥手道别。
一行人默契的没有御剑,走到一处残冰凝结的溪流边,林欢澄停了脚步。
其他人跟着停下来。
林欢澄看着走在最后的惠清,轻声道:“是不是有话要说?”
少年人喉头滚动,分开正注视自己的众人,上前一步跪了下去:“师尊,我想下山。”
这是要离开长风仙门。
林欢澄绕开李曳看了看其他人,“你们都知道了。”
惠婵答是。
难怪。
难怪一向心思澄澈的孩子最近见了自己总是支支吾吾,难怪他偶尔寄信不用术法,全凭信鸽来去,不写山川湖海只写行人各异。
林欢澄想,惠婵和惠童虽然小孩心性,但少有方才那样一味撒娇的时候,大约是先自己一步知道了惠清的心思,不舍同门又身在异乡,才会心生依赖。
“你已经在外游历,试炼后亦可继续在外行走,为何执意离开仙门?”
“这不一样。”惠清的眼睛黑白分明,一如拜师的那一日,“师尊,那日在常平村见到您,徒儿就想说,下山后,徒儿心中常有感激之心。原来在长风仙门里一茶一饭,都是寻常人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更遑论读书识字,练武修行……外方山的岁月如此宁静美好。可这世上,原来也最不少困苦之人。”
少年人仗着一腔热血行走万里山河,亲历过了旱灾后饿殍遍地,也见识过世道不公下平民凭借一己之力为自己争回公道。仙盟有令,除降妖伏魔外不可擅自介入人间事。可既知疾苦,怎能抱着一片赤诚作视而不见!
他挽起衣衫袖管帮孤寡老人插秧、收起灵力追着小贼穿街过巷讨回小女子要送给心上人的荷包。御剑半日便能返回的外方山,他生生脚踏着黄土,走了半载,可就在那风餐露宿里,一次次看如今日一般升起的万丈朝霞,才恍惚觉得,这便是人间。
“既如此,可想过以后如何谋生吗?”
“我会拳脚功夫,去过镖局、武馆……掌剑长老也教过我一些生财之道,这几个月以来,我已经尝试了不用仙门派发的补贴,也可以度日,甚至行有余力能帮人纾困。师尊,并非修行不好,我只是……”惠清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我只是更想做一个平凡人,兼济穷困。”
林欢澄俯身,把少年人扶起来。
“我时常想,你们开蒙识字时,便教你们读诗三百、读经史,是否太过迂腐。你们还太小,不知道世事多艰,便被书简上光耀千秋的赞誉架上高台,一心一意以为身先士卒才是正道。但摩云长老说,胆小如鼠者读百遍经史也不敢阵前冲锋,反之亦然。教你们读书,只期望你们不要只知山中事,不知人间苦。”
少年人脸涨得通红,眼泪一颗颗滚下来,林欢澄轻轻擦了擦他的脸,“你不必为此心怀愧疚。我身在其位,自然希望邪祟殆尽。你游历多时,生出济世之情是理所当然。惠清,外方山上修士成百上千,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教授你几载,是仙门之中你最亲近之人,但我决不会以师徒之谊为要挟,让你远离红尘。道门分支三千六百,只有无情道从无人修成,你可知为何?因为男女相悦是情,心怀天下亦是情。你自幼修行,从无人告诉你修行之外是怎样的一片天地,当下你不过是选了那第三千六百零一支作为日后的路途,便得破开眼前挂碍,才能入你所求的人间。”
惠清止住眼泪,深深拜下去,郑重道:“多谢师尊成全。”
朝阳温热,化开冻滞一夜的溪流。
林欢澄在碎冰声里抹去了惠清额间泛起的牡丹金光。自此,长风掌门再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