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看不到了!
李曳花了很大力气维持着屈膝半蹲在她身旁的姿势。
他想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想问她是怎么受的伤。
他知道自己心脏正顾自嘭嗵狂跳,于是又花了更多力气去维持语气的平静。
他学着她一般“哦”了一声,“休息一会儿吧。”然后不由分说,擅自去握她的手,把灵力渡过去。
林欢澄没有躲,甚至坦坦荡荡把身体完全托付给他,只要李曳动心起念,就能探看她全身经脉,甚至灵根。可李曳一心一意给她灌输灵力,对她的坦荡显露出十分抗拒。
李曳剑眉拧得更深,语气却很温和,“不可以这样。若我心生歹意,会把你置入险境的。”
林欢澄看不见他晦暗眼神,只微微摇头。
两个人灵根水火相斥,修习的心法也完全不同,这样毫无章法的让渡灵力事倍功半。
可这是善意,不加修饰的善意应该被妥善接受。
林欢澄动了动唇齿,“李曳。”
李曳头也不抬,抬了她也看不到。
“不要说话。”
林欢澄听他语气淡淡,只好把那声多谢咽回去。
枯草上积雪初融,四周水汽充沛,林欢澄凝神片刻,再睁开眼,已是天地清明。
双手还被握着,她轻轻挣了一下,立刻被察觉。李曳抬头只看她双眼,看见了自己和周围几点赤红光焰,他便立刻放开手,侧身和她并排靠着那节枯木坐下来。
一时无话。
“百水录还带在身上吗?”
“我还有些丹药你要不要吃?”
李曳举着丹药,看着林欢澄,似笑非笑,“不先看顾看顾自己吗?”
林欢澄摇摇头,“并无大碍。”
李曳便把丹药收回去,从乾坤袋取出百水录和一支竹笔,边写边念:“天元三年二月初四,与常平村村民、长风同门于常平县引渡亡魂共计……”
林欢澄道:“四万八千五百七十二。”
李曳不觉心头微沉,皱起眉继续写,“共计四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才落笔,书册幽幽浮上半空,带着金光旋转成一朵白瓣莲花,失传已久的符咒显现在莲花周围,带来低低的吟唱声,两人无端听得清楚明白:善恶有时,因果有时;善恶有尽,因果有尽。
吟唱过三遍,莲花瓣收拢成荷苞状,化成一把纸伞落回李曳手中。
李曳试着撑开伞,无果。他挑挑眉,把未名的纸伞递给林欢澄,“今夜你辛苦多时,来试试?”
哪有你辛苦,又啃活鱼又啃野鸡。林掌门暗自决定保全李曳身为长老的尊严,此事天知地知她知,大义凛然接过伞,没撑开。
林欢澄把伞还给李曳,“看来机缘未到。”
李曳伸手指指天,“青帝剑如此,百水录又如此。它总考校我。”
林欢澄唤出望春,剑尖去挑青帝,扬眉问:“你待如何?”
李曳一手持剑,一手握伞,笑的飞扬跋扈,“修行之路漫漫,我自有答上的那一日!”
林掌门深感欣慰,当场咳出一口血表示了发自肺腑的喜悦。
李曳当即伸出去扶人,怕草地上凉,还先屈了膝好让她坐上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青帝剑躺在地上铮鸣不已,对主人如此无情的丢弃表达着不满。无名的纸伞则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林欢澄少言寡语却从来不是隐忍不发的性子,索性扶着李曳环在自己腰间手臂,偏过头把淤血吐了个干净。
李曳颤颤巍巍去找手帕想给她擦擦唇角,却找不到。
当然找不到。
林欢澄心道你啃活鱼的时候已经帮你擦过丢掉了。她拍拍李曳手背,“无妨,是方才不慎挨了一掌,淤血发散出来了。”
李曳指了指自己,“我干的?”
林掌门眨了眨眼,“不是你。”是附在你身上的魂魄无意之举罢了。
李曳很快翻出了替代品,握着块轻薄柔软的纱巾给她擦脸上的血渍。
他神色认真,轻轻柔柔仔细去碰她颊边,嘴上却不饶人,“真是好得很,只记得你剑指仙盟、为首多年,倒忘了你还会受伤。”
林掌门斜在人怀里,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我到底还是肉体凡胎,受点伤不足为奇。”
李曳不自觉叹口气,认命般闭上嘴,老老实实向掌门大人献殷勤。
机敏警觉的人忽然露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实在好笑,林欢澄笑出声来。
李曳隔着薄纱戳她脸颊,“笑话我?”
林欢澄反问道:“听柳环说过这蝉纱的技艺已失传百年,你手里这块是哪里得来的?”
李曳一愣,看着她光洁的面颊惊忆起这是某次救助了一位富商后,人家千恩万谢塞进他怀里的。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保证再三一定是真品,说这蝉纱难得,本是家传随葬用的,他没舍得,亲自从老爹身旁取下来清洗后,珍藏许久……
李曳空咽一下,试探道:“咱要不当没问过呢?”
林掌门今夜被生啃活物的场面冲击后对干净二字降低不少期待,立刻答应下来,“成。”
……
两个人神清气爽回了常平村,已过四更,村里居然一片灯火通明。看见他们,两个小孩立刻围上来,惠清、赵实跟在这对师姐弟身后,面色古怪。
惠婵平日只当掌门是天上月,这会儿贴近了相处几日,反而生出几分依赖来,死死抱住林欢澄胳膊,惠童更是挂在林欢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