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心照不宣避开小孩说话。
林欢澄立在一处枯井边看了看,确认久未使用,撩开衣摆坐在枯井边沿。
李曳抄着手跟过来,站在一旁。
林欢澄目光斜了斜自己身侧:“不坐么?”
李曳笑笑:“有求于人,哪好意思坐。”
林欢澄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来,比成人巴掌略大些的暗色封皮上,用一种少见的书法弯弯曲曲写着“百水录”。
“因为这个?”
李曳笑意不减,“动作真快。”
方才林欢澄取了他的乾坤袋,又在众目睽睽下拋回来,从头到尾没有使用障眼术法的痕迹,那便只能是在抛回袋子时无声无息取走的。
林欢澄翻了翻那蕴含灵力的纸页,“只差一点便集齐了。”
上善若水,百水录得名于此。在纸页上记录下主人善行,便能如水入瓶,积少成多。十分为满,积一分纸页字迹为墨色,积五分字迹为兰,此时字迹色如赭石,已经是积了九分。传闻积得十分字迹为金,会化为另一种法器。但积分与善行的联系奇特,有时做十件好事也未到一分,做成一件倒积了两分。且日后能化出的法器也未知,便经年在外方山上积尘。
林欢澄心道,门规如此,弟子下山可以进藏宝阁选一件法器或到剑冢挑个神武。却没想到李曳当日下山是带走了它。
李曳倒是坦然,“当时青帝不认主,我便想,带走这百水录,或许另有机缘。”
林欢澄心有认同。
若非早年灵根有损,李曳的修为是堪与自己平齐的。他看似漫不经心,却也是自小苦练从未松懈,有趁手的兵器相随是好事。
李曳见她沉思不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不惯有人突然近身,出于本能抬手去挡,倒忘了自己坐在井边,微微后仰一下险些跌进井里。
李曳连忙拉住她手臂,把人往自己臂弯里带。
“小心。”
林欢澄扶着那结实有力的小臂,很快站稳了身体,“无碍。”
可有人却不放手,盯着她薄薄泛红的脸颊,把手背贴上她额前,“你身体怎么这么烫?”
林欢澄灵根属水,体温理应比常人低一些。李曳此刻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她体内似有炎火暗涌,一泓清泉烧得像滚水。
林欢澄挣开他双手,神色自若:“无碍。”
李曳身量比她高了不少,不得已微微屈了身,神色也认真起来,“我知道,你率先立下盟誓是为引冤魂往生,却又不想让众人跟着犯险。但身体有恙可以提早告知,让我来代劳。真当我也怕那区区天罚?”
这前因后果解释起来过于冗长,林掌门垂下眼睛,“李曳,你已同意引魂附体,还要把问名渡化全揽走不成?”
她举起那本小小的书册,语气多了些揶揄:“只怕多一本百水录,也载不完你的善举了。”
李曳听她故意打岔,皱起眉头,“如今青帝认主,只是想着写了百水录便不要半途而废。我留心观察了许久,有时伤得重些能加快积分,但最近刻意试了试反而不灵,可见还是得心诚……若眼下我对你的忧心能折换成善行,估摸能写满十本。”
难怪日前他不过捉了个雪妖便落得伤风。林欢澄如是想,果然是有心为之。
“那你要不要写写看?”
李曳从她手里抽走书册。
写什么?
写他数年前一朝发觉自己暗生情愫,却心知不可妄求明月,只能发乎情止乎礼?
还是写他心有挂碍,如山伯不敢看观音。直到去岁暮冬收了祖父数不清的纸鹤,传讯让他帮忙相看起别家儿郎,才连续数日御剑而行,谁知近乡情怯,在雒都心烦意乱徘徊多日,惹上一桩风流轶闻后半夜灰溜溜回山。
又或写他除夕夜心怀叵测,决心趁酒意吐露心事,却看她在人声鼎沸里独坐高台,自此打定主意闭口不言,只赖在她身边?
他举着书册,实在想敲一下她前额。抬高了手看着她清亮眼眸,又迟迟落不下书册,只能悻悻把百水录放好,恶声恶气和她说话。
“别以为打个岔就过去了。引魂附体不过是先试试深浅,若生异象,你不管是捅我也好,打我也罢,一定要唤回我神识来助你。再不济,赵实、惠清也堪重用,别只顾心疼孩子,让他们也见见世间万象。”
林欢澄也认真起来,“我身体无碍,也从不做勉强之事。这一点,你尽可信我。”
她是仙门之首,神明之下唯此一人。
她所说的勉强,是力所不及、六合之外……所以换句话说,世间事皆她所能及,李曳对这一点自然深信不疑。
待黄昏时分,众人仍聚在下沉的小院里。
常虎为了方便他们议事,特意往花圃旁搬了个方桌供人使用。李曳躺靠在枯枝落叶里,一面往手上套着戒指,一面把自己已经戴满戒指的手晃给几个小孩儿看,金质的指环上嵌了彩色宝石,仔细看还能看到宝石中有奇异光彩流动。
“一个戒指压制一成灵力,十个便是十成。”李曳又对着才烧完火气喘吁吁的田鼠精晃了晃还有空余的那只手,“所以你也不必暗自懊悔,昨夜我也是空了一根手指,你都未察觉到灵力,说明你的修为已经有我十分之一那么高了。”
田鼠精恨恨转身就走。
林欢澄低头给惠清批注着近日修习心法的心得,无声摇了摇头:“修行之人的灵力与神识相依相存,神识又连通五感。今夜本也是探个虚实,何必这么早用上法器。”
她把手札还给惠清,夸他做的很好,又问李曳:“你现在还看得清吗?”
李曳大笑着套上最后一个戒指,“神识只是扩大五感,我好得很!”
嘴上这么说,五感忽然减少了范围之后还是有些不习惯,但不妨碍把对座的人看清。
暮色里的素白面颊仍旧挂着微红,不知情的人只当是晚霞映照。
田鼠精平复完心绪,化出原型跃上李曳肩头,一挥鼠爪:“走吧!”
林欢澄跟着起身。
赵实、惠清赶忙把村民喊进院子,挨个清点人数。惠婵、惠童把花费了一个下午做的桃木剑向众人派发起来。
……
林欢澄一跃上地面,便转身招了下手,成捆稻草自动向小院上方合拢,一眼看去如在平地。再转身时,已经没有了那一人一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