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有人喊着下去吃早饭,几个小孩眼明手快把不远处的稻草拨开,纷纷跳下去。
赵实和惠清互看一眼,问李曳怎么处置田鼠精。李曳笑笑,飞起一脚把田鼠踢下院子,果不其然,院子里霎时一片惊叫。
李曳跟着纵身跃下去,林掌门无声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惠清和赵实也跟上。
小院修的有些讲究,正中围了个四方花圃,只是不在季节,石榴花枝枯萎。村民们正蹲在花圃后面端着碗隔着枯枝张望。
“这么大的老鼠!”
海碗大的鼠头被结结实实捆着张不开嘴,只看那样子恐怕也没说什么好话。
李曳弯下腰:“老实点,不然还揍你。”
田鼠精瞪大眼睛,惊恐不已。
李曳坏笑着勾勾手指,捆仙绳听话地把田鼠放开,姿态优雅地回到林欢澄手上的乾坤袋里。
林欢澄把乾坤袋抛过去,李曳耍宝一般做了个燕子翻身,取过袋子重新放回腰间系好。
他踢了踢此刻安静无声的田鼠精一脚:“是你自己交代干净,还是我把你妖元取出来给他们看看。”
妖精被取了妖元后过往会如走马灯一般浮现,但就如同修行之人失了灵根,再难逆转。若非妖物穷凶极恶是断无可能这样做的。田鼠精当即整理了一下须发,化成个水缸那般高的矮胖老头。
“诸位邻里,我乃山间鼠仙。在此修炼近百年,一直与各位祖辈相安无事。近日无意在山谷底发现了累累白骨,触动了亡魂。老生法力微薄,那些白骨怨念又极重,时时哀嚎喊饿,老生不得已才操纵起骷髅向诸位讨食......”
说罢,田鼠精一撩长须,竟抹起了眼泪:“老生修炼以来,还是头一遭行此违背道义之事,愧对乡亲、愧对乡亲!”
李曳一夜未眠,正闭目养神。听见这田鼠精还算老实,便不再多言。只是这年头,怎么个个出来都觉得自己能成仙?
“既是古战场的亡魂,执念为何全在一食一饭之上?”
林欢澄曾听摩云讲起风云变幻时,各方势力四处征兵,连未及束发的孩童都不放过,少年枉死沙场,未了的心愿总是还能回到儿时嬉戏的巷子里,再见一见爹娘。
“这......老生实在力有不逮。当日也是想沾沾人间烟火,修整一番样貌。谁知连日多雨,谷底冲出了白骨,夜里行路时不防踩到了一颗头颅,这才被幽魂缠住的啊!亡魂怨念深重,远在老生法力之上,动辄便是冤魂附身行为不由自主,又或是疯言疯语嘶吼哀叫,老生只得温言劝和,极力满足他们的要求,实在是无力深究根本了啊!”
田鼠精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起来。
它原本就声音尖细,哭起来别有风味。可偏偏哭的在理,在场的众人除了林欢澄还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其他人都忍不住捂了捂耳朵。
“别哭了,喂,别哭了!”李曳捂着耳朵,伸脚碰了碰田鼠精。
田鼠精看见李曳,更是委屈。
自己原本只是想驱使骷髅四处寻觅有没有农户家有余粮,好恐吓一番填填化了土的五脏。当日也是歪打正着,被常虎的麦饼改换了思路,乐得看村民四处忙活投扔馒头。它感应到灵力,知晓常平村有修行之人,便在昨夜花了不少力气安抚亡魂,正趁着他们狼吞虎咽之际脱身出来投石问路。谁知碰见个走夜路的李曳!这厮不知用了什么法器,周身灵力竟一点不曾外露,自己丝毫没有察觉便被捉了个正着。原本也是老实道出了原委,谁知被李曳发觉自己也一念之差下贪嘴吃了上百个馒头,挨了一顿拳打脚踢!
矮胖老头哭得连人形都要维持不住,眼看尖尖的鼠嘴就要露出来。
“啪!”
李曳往田鼠精脑门拍去一张静声符,田鼠精仍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但是那贯耳魔音却再没听到。
“它哭它的,咱讲咱的。”
李曳在花圃边坐下来。
“惠童,还记得我和掌门回山上那日,你们几个推演的沙盘吗?”
惠童不假思索:“当然记得!”
那日他们几个受了掌门和掌剑长老的指点,提前完成功课,摩云长老十分高兴,批注了一个赤字的甲等!
李曳点点头:“摩云长老当日所用的题目是化用了史书所载的昌平之变。雍、冀两国交战的前因后果日后你们会学,我不再多言。但史书、县志,都提到了另一件事。交战数年后,雍国伺机切断对方粮草运输要道,冀国国力不足,将领被杀,冀军献降。雍国兵力虽足,余粮却都难以供养如此庞大的人口,雍将荼启,未请王命,便于昌平山谷间,就地坑杀降将四十万。”
林欢澄若有所思:“朝代更迭,州、县改制易名,昔日昌平即为今日常平。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
林欢澄示意李曳把田鼠精头上的符纸取掉,矮胖老头早哭够了,在一旁听听史志,看林欢澄周身灵气清正,虽容色温和却有几分不怒自威,又见周围人对她尊敬异常,便丝毫不敢怠慢。
“但凭仙长发问,老生必知无不言。”
“依你之力,驱使百架骷髅,四处恐吓乡里获取食物不是难事。为何只附身在一具骷髅之上,单单与常平村为害?”
田鼠精捋一捋长须,吐出的话让所有在场之人心头发颤。
“死之前大都是没长开的孩子,只留了些断肢残臂。我找了许久,也只有这一副骨架还算完整了。”
众人缄默良久,终究还是田鼠精开了口:“老生自知无力渡化这万千亡魂,但见诸位仙长灵力充沛,想必于各位而言并非难事。但愿诸位能施以援手,便是老身前来做个信使,亦有无量功德了。”
它说完竟真的拱手作揖,向林欢澄端端正正施了一礼。
只是李曳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一人一鼠中间,侧了身去偏偏不让林欢澄受这一礼。
他挑眉冷笑不已:“自己做不到,便期望旁人来成全你的功德,真是好大的善心!”
矮胖老头涨红了脸,林欢澄心领神会,在一旁静默不言。
田鼠精双手化成爪子,在头上搔了半晌,认命道:“老生修为被亡魂耗去不少,如今但凭仙长驱使,只求仙长消除残念,送这万千亡魂往生极乐啊!”
“我一人之力足以施行渡化之术。只是你为虎作伥,有错在前,须得答应我几个条件。”林欢澄悠悠开口,“你允是不允。”
田鼠精满口称是,哪有不肯的。
于是林欢澄绕开李曳,竖了竖手指:“其一,亡魂怨念深重,渡化之时必定险象环生,你须得与我门下弟子结成阵法保护村民安危。亡魂一日未登极乐,你便一日不可离开常平村。”
田鼠精点头不迭:“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其二,你身上麦粉气味浓重,想必贪吃不少。事了之后,需在常平村协助妇孺箪食推磨、料理琐事,直至金秋丰收时节。”
田鼠精一咬牙:“这也在理。”
可它听了林欢澄的第三个条件,马上垮下脸来:“其三,你设计恐吓无辜村民,罪加一等。常平村耕地贫瘠,若遇虫灾鼠祸更是颗粒难收。你法力不算高强,我也不为难你安守一方风调雨顺。只需你今日立誓,在此保常平村百年不遭蛇虫鼠患,你应是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