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洞房花烛夜,洞亦有了,妙极,妙极!
这么又哭又喊地一闹,柳环、柳月倒觉得心头像春日河堤上开了闸似的痛快。二人发泄后擦干了眼泪,一时不知后事如何处理,只好大眼瞪小眼。
李曳玩闹很是懂得见好就收,闹够了就挑着眉等示下。
林掌门大手一挥,一行人移回义女祠。为了不惊扰四邻,进门前李曳还贴心地又加了个结界。
柳环和柳月一到地方,就自觉去一旁照顾另外两个尚且昏迷的女孩子。给神通广大的二位让出道场来。
正殿灯火通明,李曳手上的黑肉见了光,瞬间安静下来。而那一缕幽魂愈发浅淡起来,如纸上未干的笔墨不甚沾了水,轮廓颤颤巍巍地似乎随时会消散无影。
林欢澄觉得先料理这一个:“魂魄不能离体太久。”
李曳会意,松开了左手,林欢澄凌空写画几下,那道光影渐渐清晰起来,成了一个双目无神的瘦弱女子,轻轻飘在半空。
李曳冷笑一声,把右手那团乌漆嘛黑丢在蒲团上:“跪好。”
林欢澄看了看那具□□,不轻不重,往人脑门拍上一张符纸。
焦黑皮肉褪去,神像前跪坐的是个眉眼英气的高挑女子。
一旁的柳月惊呼一声:这不是义女娘娘吗!
林欢澄念动咒诀:“元魂安镇,造化清明!溯往!”
四处风起。
夜风吹动义女祠檐角的风铎,叮呤、叮呤呤……
五柳镇,原名武柳镇。因武、柳两姓聚居得名。
武氏多军户,只有居于镇中的那家是富商。夫妇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取名为:武英。
武英见族人习武,耳濡目染,自小便好强,作男儿打扮跟着摔打。家中奴仆为了顺其心意,在外也口称哥儿。她常拎着修习武艺所用的木剑行侠仗义,每逢孩童争执吵闹,她是帮扶缩小的英雄。她所“救”之人中,常有因为体弱多病而受嘲笑欺负的柳依依。
山河破碎,身世浮沉。
武英随父母南下避难,为少事端,更是特意扮作男子,化名武缨。久而久之,她也自觉非弱质女流之辈,加之生得高挑,身手出众,愈发有心兼济天下。战乱数年,她所救之人不下数十,从未发觉她非男儿。待战事平息回归故里,父母早逝,再无一人知她是女郎。她原本心思豁达,想着此生千帆过尽,索性仗义疏财,拿出家私兴建学堂、帮扶邻里,愈发有了几分名望。
偏偏那年踏春,桃花树下姑娘罗衫微摆,正唱《竹枝词》。
那是从前她打了架被父母勒令不许吃饭,索性翻出院墙去找玩伴。柳依依总是一边掉泪给她擦着脸上的伤,一边被哄着小声轻唱:杨柳青青江水平……
是至真至纯,少年情动。
柳依依生性温柔纤弱,不善与人交际。武英只好依从,二人时常避开人在城外的桃林里漫步,折一枝花,便让姑娘脸红不已。
她想:下次!下次见面,一定如实相告!
她想着想着,却已然私订此生,求娶成真。
洞房前夜,她想,一定要如实相告!她想,我一番真心待她,如何不能换她一颗真心?
可二人对坐起了争执,在柳依依哭泣声里,武英心烦意乱不慎打翻了烛火!
天干物燥,火势一夜方歇。
四邻为武英料理身后诸事时,惊觉这位疏阔男儿是女子之身。祸乱后百废待兴,州府听闻这桩轶闻,有心立为表率。便在原宅兴建塑像,受人香火,是为义女祠。
武缨身材高挑好认,其骸骨送出城外安葬。可宅中发现另一具骸骨不知来处,只当是随行的婢女,烧作了一把青灰。
二人此番恨海情天,魂魄受损交缠在一起,又受人供奉,久而久之,竟回了武英的肉身,修成个地仙。
……
往事种种,如皮影戏一般在义女祠中跃动。只是不知为何,光影闪动间总夹杂着几丝妖异蓝光。
李曳好整以暇。
林欢澄沉默不语。
那幽幽浮在半空的魂魄泪水涟涟,张口许久,没有半点声响。
众人却看得分明,她说:你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