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知道乔乐征为什么会被称为“怪物”了。
军校四年级那年，乔乐征所在的小队被派往边境执行一次巡逻任务。本该是简单的B级清扫，却因情报错误，撞上了一群A级异种。更糟糕的是，异种的能力是罕见的精神系，一出手就精准锁定了队里的向导。
高阶向导可以通过精神力同时连接多名哨兵，本该是高效的协同作战，直到污染渗透进来。沿着链接入侵向导的精神图景，再用同样的路径反噬给所有哨兵。
向导失控，小队岌岌可危。乔乐征第一个做出了决断，他切断所有线路。
链接断了，全员得救了，但带来的伤害也可想而知，那名年轻的高阶向导的精神图景碎了。
那天，小队其他人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乔乐征浑身是血，背后倒着几只巨大的异种。
事后检测，他本人的精神图景污染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难以想象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居然一个人撑到了最后。
可他的队友没有一个感激他。对于哨兵来说，导致向导精神图景破碎，比死在战场上还要耻辱；而对向导来说，这样的队友让他们不安。
再后来，他的心理评估被人恶意公布。
所有人才知道：乔乐征天生缺乏共情能力，无法真正感受情绪。
陈然听完，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
他面露苦恼：“真烦，怎么说听这个故事的人也不是我才对吧。”
“算了，就当没听见吧。”
他抬步要走，脚下传来一阵阻力，垂眸看去，一只手正拽着他的裤脚。
“他是怪物……没有情绪的怪物……”路利欧对这个观念十分执着。他身子骨倒比其他几个人硬朗，竟然还能在陈然“爱的教育”下撑住，颤颤巍巍地说出这句话。
陈然蹲下身，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在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不甘心的眼神中，缓缓张口：
“那他不是更应该被你们尊重吗？一个人，救了另外六个人。”
“喂，小鬼，你其实是敬佩他的吧？”
路利欧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刚入校的画面，那时候最热议的话题，就是那个把高阶向导精神图景亲手切碎的学长。
很多人都去围观过，他也不例外。
他站在走廊，隔着窗户见到这个论坛红人一个人坐在第四排，正在写着什么。经过那件事后，论坛上争议不断，支持的、反对的、中立的，应有尽有。可在现实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疏远了他。
他当时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嘛，甚至还没有黑米讨人喜欢。
黑米是他养的一只异种犬，对谁都不爱搭理，唯独见到他的时候会摇尾巴。
……
“不、不是，我只是想追求你，不是敬佩他。”
……都胡言乱语起来了。
陈然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小鬼，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整明白，太可怜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然离得太近，那股海水的气味毫无防备地涌上来。路利欧的呼吸顿了一下，方才在精神图景里被大海包围的窒息与心悸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叠上尘封的记忆，大脑顿时晕乎乎的。
“而且，你知不知道追求人要诚恳、要有礼貌啊？”
“我可不喜欢连拒绝都接受不的人。”
“太脆弱了。”
陈然站起身。
海水的气息不再流连，追随他而去。
路利欧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想起来了，当时觉得无聊的他，正要转身离开，那位学长却转过头来——
就那么一眼，平静无波的一眼，很快收回。
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黑米很有趣，为什么把它送人了？旁人只当是尊贵的少爷喜新厌旧，实际上他自己知道，是因为黑米冲着第一次见面的父亲摇了尾巴。
趋炎附势是人的本能，连异种犬也会被同化吗？
据他所知，在那次任务前，乔乐征还是学院十大最受欢迎人物之首。那次之后，他在学院的地位一落千丈，跌至最低处。
但在路利欧看来，那次出勤任务乔乐征做了明智的选择。除去那位向导，剩下的六个生还者没有一个有资格责怪他。
他像是跟这样的社会格格不入。
难道真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
乔家出面，替乔乐征办了提前毕业的手续，那天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上课，很多人追出去，但轻易被他甩掉了。
路利欧是唯一一个跟上的人。
“视频上你没有一丝犹豫，就做出了那个决定。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那个向导丧失高阶资格，再也不能上前线，甚至连精神力都凝聚不出来了。”
“你看上去一点人类的感情都没有……你真的是人吗？”
他问出了那个论坛上热议的问题，这也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对他而言没有意义的话。
路利欧以为乔乐征会回答“这是正确的选择”，或者分析当时的局势，又或者反问他会怎么做，再或者直接走掉。
但他听见乔乐征说：
“那种东西，无所谓吧。”
“乔家已经给他开出了比在一线更优渥的待遇。”
看着对方的背影，路利欧忽然明白了。
乔乐征是有情绪的，他只是无所谓，无所谓环境排斥，无所谓他人眼光。那种孤绝，不是因为没有感觉，是因为太强了，强到不在意任何事。
而吸引路利欧眼球的，从来都是那种特质。
他不断往上爬，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那种特质。
眼前这个哨兵，比那天乔乐征给他带来的感觉更甚。
于是，他近乎执拗地再一次伸出手。
陈然感受到裤脚再次被拉住，心里百无聊赖地想：
还真是顽强。
“等……我想清楚了，还能问你要联系方式吗？”
陈然这回是真的用看脑残的眼神看他了。
这孩子怕不是被打傻了。
“再说吧。”
他双手插兜，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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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看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