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门镇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晌午,才在闻讯赶来的邻近乡镇水龙队的协助下,勉强扑灭。
昔日富庶繁华的陈府库房区,已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与丝帛、粮食烧焦后的混合怪味,满地狼藉,水渍横流。
与之相比,后院那间偏僻柴房的焚毁,在巨大的损失面前,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之火,迅速惊动了县衙。
县令带着衙役、仵作匆匆赶到时,面对的是陈望田捶胸顿足的哭诉、赵李两家家主闪烁其词的证言,以及一片混乱的现场。
初步勘查,火源起于库房,原因不明,或系天干物燥、看守不慎所致。
而关于姜段及其弟子的下落,陈望田一口咬定,昨夜宴饮后,姜先生不胜酒力,坚持要回镇东小院,不料其院内不慎失火,恐已罹难,柴房之火或是被波及。
他甚至还指使家丁从镇东小院(已提前布置)搬出几具焦黑的、难以辨认的尸骸,声称便是姜段师徒。
然而,这套说辞漏洞百出,难以服众。
首先,镇东小院虽有火痕,但远未到焚毁程度,更别提找到与姜段身份相符的遗物。
其次,昨夜许多镇民亲眼目睹大火起于陈府库房,与镇东小院方向相去甚远。
更重要的是,姜段在安门镇推行度量衡,虽触怒豪强,却也赢得部分底层乡民和小商户的敬重,他们私下议论纷纷,对陈家的说法充满怀疑。
官府调查陷入了僵局。
县令心知肚明此事必有蹊跷,陈家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又与上官有所勾连,若无确凿证据,难以深究。
而陈、赵、李三家豪强之间,也因这场大火产生了裂痕。
赵、李家怀疑陈家是否想独吞利益或是操作失误引火烧身,对陈望田的推诿之词将信将疑,互相指责、推诿责任的声音开始在私下流传。
一时间,安门镇上空不仅弥漫着焦糊味,更笼罩着一层猜忌与不安的阴云。
几乎与此同时,姜段及其弟子“葬身火海”的消息,伴随着各种疑点重重的细节,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江南士林。
起初是邻近州县,继而通过往来商旅、游学士子,传到了金陵、苏州、杭州等文风鼎盛之地。
“姜段先生死了?在安门镇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火里?”消息传来,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姜段虽非官身,但其学识渊博,尤重实务,在士林中声望颇高,门生故旧遍布江南。
许多士人闻讯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则对官方和豪强给出的解释表示强烈质疑。
“姜先生一生谨慎,怎会酒后失慎?”
“偏偏是在与陈家争执度量衡的节骨眼上出事?”
“起火点蹊跷,尸骸难辨,其中必有冤情!”
“定是那陈家豪强,嫉恨姜先生触及其利益,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