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换的房间在一楼,墙角还堆着半箱没开封的矿泉水,空气里飘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显然是临时腾出来的。
折腾完躺下时已近两点,溥咛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连梦里都是雕了一半的小马木雕。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了三遍她才挣扎着坐起来。
今天到她拍第一场戏,先拍一些简单的镜头,二片场设在古城主街的中段,道具组早早支起了遮光板。
溥咛一到,先去化妆换衣服。
造型师打量她片刻,道:“头发梢有点长了,稍微修修。”
咔嚓几剪,发尾的碎发簌簌落在围布上。
最后散开时,她对着镜子看了眼。
头发没扎没束,就那么松松披着,额前的碎发剪得稍短,刚好没过眉峰,两侧的头发贴着脸颊垂到锁骨,发尾却留得稍长些,带着点随性感,莫名有点像留长了的鲻鱼头,却比鲻鱼头更柔和。
第一场拍的是林浅初到古城的戏,属于难度较低的“环境带入”镜头,按流程要先让演员熟悉机位和走位。
副导演拿着场记板跟她讲戏:“你背着包从街口走进来,眼神要带着找路的急,但看到老城墙时得有愣神。林浅没想到周慎行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懂吗?”
溥咛点点头,把背包带子勒紧了些。道具组给的背包里塞了几本厚重的历史书,沉甸甸的。
“灯光往演员脸上打半档,别太硬。”摄影师举着监视器,镜头在她身上游移。
“摄影车跟紧点,保持腰平视角。”
场记板“啪”地落下,溥咛迈开脚步。
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她刻意放慢步频,目光扫过两旁的灰瓦白墙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走到第三个拐角,她按事先标记的位置停下,转身望向巷口,恰好阳光从云层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停。”副导演喊了一声,“情绪对了,但背包别晃太厉害,再走一遍。”
这场戏拍了两条才过,之后又拍了几条不同场景角度备用。
等她卸了背包往休息区走,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一颗老槐树下,车窗半降着。
光看这辆车,莫名觉得眼熟。
下一场是和卞卿禾的对手戏,按拍摄计划,要先拍林浅误打误撞找到沈知晚古籍店的场景。
道具组早已把临街的一间老铺子改造成“知晚古籍工作室”,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门口两盆兰草蔫头耷脑,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冷。
走戏时,华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要不是顾及你进不了情绪,早让你先拍杀人的戏份了。”他的嘴巴还是一向不饶人。
“林浅推开门时,第一眼要落在柜台后的沈知晚身上,第二眼才看到那瓷瓶。”
华毅指着柜台上那只青花梅瓶,道:“这是周慎行年轻时修复的得意之作,林浅熟到骨子里,突然在陌生店里撞见,第一反应该是‘为什么在这’,不是‘这是什么’。”
溥咛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道具组的人正用酒精棉擦拭瓷瓶表面,确保没有指纹。
这是拍摄文物类道具的基本规范,避免后期穿帮。
卞卿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入场,她坐在柜台后了,穿着旧青色旗袍,手里捏着支狼毫笔,正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的瞬间,周身的气场就变了。
不是片场里那种疏离的冷,而是沈知晚特有的、带着审视的平静。
“开始。”华毅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溥咛推门进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她的目光先落在卞卿禾脸上,随即像被磁石吸住,便再也移不开。
“咔!”
华毅的怒吼炸开来,“让你看一眼!不是让你钉死在那!你盯着她干什么?眼睛直勾勾的!”
溥咛只觉得脑子嗡嗡地,不敢看卞卿禾,低声道:“抱歉。”
“再来!”华毅的声音里全是火,他已经预想到要在溥咛身上浪费多少时间和片子了。
第二次推门,她刻意避开卞卿禾的目光,眼角余光却还是扫到了对方执笔的手。
那双手生得周正,指节分明,皮肤白得干净,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透着光泽的亮,在柜台顶灯的光线下,连细血管的影子都隐约可见。
虎口处沾了点墨渍,该是刚才调墨时蹭上的,没来得及擦,深黑的一点落在那样的白上,格外显眼,却不显得乱。
“咔!”
华毅把剧本往监视器上一拍,“溥咛!你的注意力错了!瓷瓶在柜台正中央,那么大一个你看不见?林浅此刻的重心是瓷瓶,不是人!”
溥咛低下头,耳尖发烫。
她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可架不住总也进不了戏。只要卞卿禾一入眼,她脑子里就只剩那张脸在打转
“第三次!再错今天别拍了!”华毅的声音带着警告。
溥咛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时,扫了一眼卞卿禾,接着目光直接锁定柜台中央的梅瓶。
青花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盯着瓶身那处极细的金缮痕迹,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下去的紧绷:“这瓶子.....也卖吗?”
话一出口就懊恼。
林浅此刻该是警惕,不是询价。
“咔!”华毅气得站起来,“我刚才白说了?!”
卞卿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华导,要不歇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