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南耸肩一笑,语气极为轻松:“有同窗在吏部当差,我知你要去便去信问了一嘴,也是巧,北境参军司缺一武官,如今值边关用人之际,他可比我着急,紧着便把这两样同回信一并寄了来。”
纵然长宁距离长安仅一日路程,通信方便,可朝廷各道手续繁复冗杂,哪能如他说得这般轻松,周其南不愿多言,周凛承他之情亦不说破,仔细收进怀中,郑重道一声谢。
“我中秋后启程,家中一切劳兄长帮忙照看。”
“只照看家中?”正事说完,周其南又没了正经,挑着玩味的笑问:“需要我替你照看小娘子吗?”
周凛瞪他一眼,须臾,黯然道:“别让人找她麻烦。”
“没瞧出来你还是个情种......从军之事可有同大伯父说?”周其南口中的大伯父,正是周德均。
周凛明白老头子脾气,惊动他少不得吵起来,摇头道:“我走之后他若问起,只道我去远游便是。”
“不告而别?那你同夏娘子的婚事如何处置?”
周凛喟然长叹,此乃最令他烦忧的一桩事。
...
夏栀一连几日埋头花丛,力求将每一株菊都修剪得亭亭如盖,蕊瓣分明。
搭配试了一种又一种,或配灵芝以显古意,或衬太湖石以彰清雅,最终只定下两组既合文人案头清供之趣,又暗藏富贵气象的。
这日正在院中忙碌,大刀摇着尾巴窜到她脚边,撕扯着她裙角往后退。
“做什么?”
“汪。”大刀松口叫一声。
夏栀哪能读懂犬吠,以为它想讨食吃,起身欲去厨房取肉骨头,却被大刀拦住去路,急躁地扒拉她裙裾,直往院门方向拽。
“想出去?”
周凛不在,算来是有日子没带它出去遛了,但郑思齐实在要的急,没太多闲杂功夫,俯身抚了抚大刀蓬松的颈毛,“待我把这批花理好,回头陪你去城外跑个够。”
大刀仍是扯她,喉咙里滚出低鸣。
夏栀无奈,唤来守门小厮领它出去。
大刀不肯,执拗地朝院门方向低吠。
“它是怎么了?”夏栀转而问小厮。
小厮面露难色,踌躇着提议道:“要不娘子随它去瞧瞧吧。”
夏栀心念一动,跟着大刀往外走,刚迈出大门,瞥见一道身影迅捷闪过巷口,留下衣角翻飞的残影。她尚未反应过来,大刀拔腿追上去。
疾步跟到巷口槐树下,见大刀揪着一人裤脚不放。
正是多日未见的周凛。
豁然明白大刀为何执意引她出门,想必周凛已在外头徘徊良久,因那日醉酒失态不敢贸然现身。
周凛欲言又止,根本不敢直视她。
她未将此事真正放心上,一如既往挽着明媚的笑意唤他:“五郎既来了,进去喝盏茶吧。”
茶喝了两盏,周凛未主动开口说半个字。
夏栀给花束做了收尾,才净手到他跟前坐下,“过去的已经过去,我这人不爱翻旧账,只往前头看,五郎亦是豁达之人,咱们坦然将话说开可好?”
周凛攥拳的手指微微松开,终于开口,道了句迟来的抱歉。
“我方才说了,过去的已经过去。”
浅浅一笑,梨涡盛满春光,较之从前的温柔,多了三分勾人的媚意。
果真不是她。
周凛压下涩然,同她道明北上从军的想法。
夏栀大约了解过唐朝历史,高宗李治延续贞观盛景,在位期间持续扩展疆域,盛世气象背后,乃无数将士戍边饮雪,使臣涉险谈判铺就。
自古征战几人回?夏栀微弱的良心隐隐冒头。
“突然做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我不愿成婚吗?”
他未说是与不是,只道:“大丈夫鼎立天地,当为众生谋福。”
夏栀向来奉承及时行乐,行事宗旨首要取悦自己,闻听此言浅笑带过,只当是他寻的借口。
殊不知,这番话出自真正的夏栀之口,是她对周凛的赞誉。
她敬佩他的侠肝义胆,亦因此动情。
周凛凝着眼前人的无动于衷,胸中酸楚翻涌成浪,一潮接一潮拍击心口。
“五郎何时动身?”
“过完中秋。”
此去万里,风雪难测,夏栀思量许久,道:“五郎想在临行前再见一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