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他的声音不染感情,但很温和。
夏栀默默在心中重复,觉得十分熟悉,复问:“郎君可是在洛水书院求学?”
周子衿诧异:“女郎君认识周某?”
“我识得书院的程夫子,听他赞过郎君资质文采。”
程夫子看中的人,品行定然端正,多了这层关系,夏栀稍稍放松些。
她一向敬仰博学之人,跟前坐着耳闻许久的俊才,胆怯终究抵不住好奇,浅浅抬眼,却发现对方同样注视自己。
慌乱,羞赧,在清澈双眸里左躲右藏,怎么都不妥,只好用说话掩饰:“周郎君大恩,夏栀铭记在心。”
被打湿的刘海还在滴水,发丝略显凌乱地贴紧梨颊和两鬓,鼻尖和唇瓣皆泛着微红。
饶是如此,她依旧清丽纯净。
心房裂出一道缝隙,有阴暗悄然透出,周子衿阖了阖眸,努力压制它们。
夏栀目光垂落,自然看不见他眼底短暂逗留的阴翳,只看到递过来的干净帕子。
“擦擦脸。”声音平和无波。
“失礼了,多谢郎君。”
夏栀接下方帕,侧背过身擦拭面上水珠,勉强整理得当,局促地捏着帕子。
“帕子待我洗干净后再归还于郎君。”
“一方帕子不必费事,你留着便是。”
夏栀嗫喏着又是一声道谢。
她矜持客气,周子衿却记得夏沣求助时心思不纯的模样,反问:“你总说谢,打算如何谢?”
“我虽力量微薄,但若郎君有所差遣,定竭力而往。”
“任何事?”周子衿追问的别有深意。
夏栀略感不妙,指尖绞紧帕子,戒备地往车厢角落缩了缩,咬着字眼道:“我虽为女子亦懂得君子之约,只要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昏暗中瞧不清面上神情,只听他说:“既如此,接娘子掌心一用。”
他言语坦荡,山泉击石般的嗓音极有磁性,莫名驱使她伸出手。
周子衿指腹贴着她的脉搏轻按,少顷,自袖中取出小瓷瓶,倒一粒药丸在她掌心。
“某需要一试药之人,服下此药,算是你报恩的开始。”
“这是……”夏栀茫然盯着掌心的褐色。
“毒药,每七日取服一枚,供我把看脉象,时机成熟会奉上解药。”
周子衿半点不避讳,见她犹疑,又说:“你若怕也无妨,某不会强人所难。”
青葱玉指颤抖微缩,思绪千回百转,终是将药丸纳入口中,涩声道:“既已承诺,绝不食言。”
出人意料的爽利。
周子衿目送药丸滑入喉间,收拾情绪道:“期间你可随时来书院寻我,但试药之事希望女郎君保密。”
...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周子衿:“想来你不便回住处,今晚暂在此处落脚,日后去留自便,别忘了约定之事。”
夏栀掀帘往外瞧,是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门扉虚掩,不算高的墙头有杏树枝叶探出。
这是将她带回府中了么?
似是看破她心中的不安宁,周子衿开口解释:“此处是空置的老院——”
话未说完自院内传出犬吠。
他顺着掀开的帘子望过去,见门扉轻掩时怔了怔,扬声问车夫:“去瞧瞧可是五爷在。”
车夫应声而下,尚未走近院门,一只凶恶的黄狗警惕地从里面探出头,对着马车狂吠。
夏栀怕狗,惊慌收手松开帘子,身子缩回车内。
“大刀!”中气十足的呵斥止了犬吠,黄狗顿时夹尾退后,一个高大身影从院中走出,背手立在门檐下,笑意吟吟。
见周子衿撑伞下车,隔着数步的距离关切:“你怎么冒着雨回来,齐老的后事处理妥了?”
周子衿从容走到跟前才点头,“不敢多耽误课业。”
“一日半日有何要紧,”周凛不以为然,但看对方神情严肃,懒得多费口舌,转问:“眼看要宵禁,你不回家来此处做什么?”
周子衿指了指马车,“原想安置一位女郎君在此暂住避风头。”
“女郎君?”周凛霎时来了兴致,满脸对呆侄儿开窍的欣慰,“好小子,竟学会金屋藏娇了。”
“五叔慎言。”周子衿面对调侃端得一派正气,“偶然遇见,替人解困而已。”
“真是呆子。”周凛面露失望。
五叔出现在此处,定是又与家里起了争执,一日两日不会轻易低头回去,周子衿心中了然,遂道:“既然五叔在,安排她留宿便不妥当,我再为她另寻一处安置吧。”
周凛摆摆手,“何必麻烦,这院子又不止一间房,你还信不过五叔为人?”
周子衿轻咳一声,算是答复。
“臭小子。”顾及他不禁打,破层皮遭老爷子心疼倒霉的还是自己,周凛扬起的拳头终是没落下,狠狠剜他一眼,夺过伞阔步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果真有位含羞带怯的小娘子。
周凛正色道:“娘子莫怕,某姓周,是明止的五叔……”
夏栀听声音已觉熟悉,四目相对的一瞬,二人皆认出彼此。
“栀娘?”
“五,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