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临,陈闲装模作样、没话找话地抱怨:“哎呀!我才想起来,那一两银子还是叫那伙土匪拿走了!”他愤愤,“真叫人生气!”
漆宿雪凉凉道:“我看你挺开心的,并不生气。”
“那你看错了。”陈闲刚刚已经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明白,只能直接问,“你在发什么脾气?”
漆宿雪闻言声音一提:“我哪有发脾气?”
“嘘。”陈闲怕吵醒丫丫,一把捂住他的嘴,“还说没有。”
漆宿雪烦死了,拍开他的手,又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你走开!”
陈闲举手投降:“我今晚就贴着墙壁睡,行了吧?再远我就去不了了。”他伸手在床铺中间一划,“咱们把这里定为三八线,谁过线谁是小狗。”
漆宿雪翻身背对他:“幼稚。”
安静了一会儿,陈闲又问:“说真的,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因为和尚吗?没必要吧,只是路上遇见,明天就各奔东西了。”
漆宿雪:“你舍不得?”
陈闲一噎:“你说哪儿的话?”
其实漆宿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听见了陈闲最开始打算跟和尚就此别过的搪塞话,那和尚装听不懂,非要跟来,陈闲就没了办法。
他从那时起就无名火起,他意识到,陈闲好像总是对别人没办法,对所有人都是那棉花似的好脾气——哪怕是装出来的。
所以陈闲对他的迁就和妥协也并不是特别的,陈闲对所有人都这样。
事实上,这完全不难理解:是啊,陈闲是装的嘛。当然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才能骗到别人。
可这不妨碍他生气。
他早该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永远只有他们这一行人,还会有其他人,陈闲也会去骗别人,用同样的温柔去对待每一个过客。
之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其他活人,但这个和尚不一样,同为修行之人,同样性情乖张,这种感觉便鲜明强烈——在陈闲眼中,自己并没什么不同。
他自己知道这样毫无道理、不可理喻,而且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敢深想。
他现在讨厌那和尚,也讨厌陈闲,更讨厌自己。
他不知道要怎样缓解此刻心头的难过和愤怒,甚至又开始考虑干掉陈闲这个一劳永逸的方案。
“我讨厌他。”漆宿雪破罐子破摔地扯过被角,“你明天叫他滚远点。那我就原谅你。”
陈闲怔了怔:“可人家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这样子对人家?”
“我不喜欢他,这理由不够?”
陈闲这回居然没有顺着他:“你不喜欢,你去同他说,为什么要我说?”
漆宿雪继续无理取闹,他已经无意识地察觉到了,陈闲对他的纵容几乎是无底线的:“我叫你去说。”
但这次他碰壁了,陈闲竟说什么都不肯:“这是没有道理的。”
陈闲越不同意,他越生气,气得脑仁疼,被子一蒙头,不说话了。
他在黑暗中读秒,等着对方像往常那样妥协。
数了三百多下,陈闲才道:“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漆宿雪以一个“哼”回答。
陈闲窸窸窣窣爬起来,点亮了灯。
漆宿雪不得不撑起身子看他:干什么?
只见陈闲在自己的位置上盘着腿,正襟危坐,认真地说:“小雪,有的事情我可以依你,有的事情却不行,你生气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我不是对这位和尚有什么特殊,不是他也会有别人。我认为我们都没有权利干涉对方社交的自由,更不应该对旁人发泄情绪。”
灯花噼啪一响,映得他眉眼格外清亮:“在这件事上,我不能纵容你,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对你才是不好。”
漆宿雪震惊了,陈闲居然教训他!
而且陈闲凭什么叫他小雪!
“所以。”陈闲顿了一下,忽然开始瞎比划,“我们先来练习几个手语吧!之后你要我给你做什么拿什么,不好说话,还可以打手势。你看啊,这样子表示‘水’,很形象吧?记住了吗?”
漆宿雪听出陈闲开始挖苦他了,气得直接把油灯扔出窗外,再次被子蒙头:“滚啊!”
陈闲把灯捡回来放好,看漆宿雪还跟蝉宝宝一样裹在被子里,七月份的天,不热才怪。他伸手想把漆宿雪扒拉出来,结果摸到了被窝里的小圆。这卡皮巴拉一直是漆宿雪的狗腿子,能敏锐感觉到漆宿雪的情绪,招呼都不打,咔嚓就咬了他一口。
“哎呦!”
漆宿雪笑了一声:“该!”
听到这一笑,陈闲便晓得这一关又过去了,他就说嘛,漆宿雪虽然是个作精,但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解决完问题,陈闲心中大石头落下,转眼就进入了梦乡。
漆宿雪却是睡不着,越琢磨越气闷。转脸看到陈闲无忧无虑的睡相,更是来气,又要去掐他脖子,但手在碰到他喉结的时候忽然收住,想起上回陈闲贱兮兮地让他随便掐,多掐几下……这么一来不是就如了那家伙的意!
他转而改为了捏鼻子。
缺氧令陈闲蹙眉挣扎,眼看就要转醒,他凑到陈闲耳畔低语:“我不会让你去骗别人的!”说罢丢开他鼻子,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