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闲正要去生火,那和尚忽然“哎呀”一声,站起来追上他,从袈裟下面掏出个鼓囊囊的布包。解开系绳给陈闲看,里头竟是几十颗金褐色的蝉蛹。和尚道:“刚在知了山上逮的,不嫌弃的话,权当添个菜。”
“呀。”陈闲很是惊喜,“这东西炸着好吃。”
“英雄所见略同。”和尚笑得满脸开花,夸赞道,“会吃,会吃。”
漆宿雪道:“大师倒是慈悲,连未破土的蝉僧都要超度。”
“施主此言差矣。蝉潜地府数载,方得破土见天光,贫僧这是助它们早登极乐。”和尚仿佛丝毫感受不到漆宿雪的敌意,继续跟陈闲讨论吃法,“用猪油爆炒或许更香。”
陈闲想了想道:“有理。”
和尚还想帮陈闲做饭,陈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再跟和尚单独说话会遭得更惨,便说哪有客人动手的道理,把和尚赶回去坐着。至于漆宿雪还要跟和尚打什么机锋,他走远点,听不见就好了。
和尚倒是泰然自若,又回到漆宿雪对面,大马金刀地一坐。
漆宿雪果然并不放过他,话中带刺:“出家人也贪口腹之欲?”
那和尚不慌不忙将酒葫芦系在腰间,合掌笑道:“佛陀有云:‘观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1),这蚕蛹是色,美味是受,包括这桌椅、这河滩、这酒葫芦,包括你我皆是空相。修行不在避世苦行,而在于心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闲的方向,“今日它是盘中餐,明日化作枝头蝉,来年又归尘土中。贫僧尝的不是滋味,是造化轮回。”
“冠冕堂皇。”漆宿雪真与他辩起经来,“佛陀这句话的意思,明明是‘看待色身,应如同看待河中聚集的浮沫。看待感受,应如同看待水上生灭的气泡。’恰恰是劝你不要执着于肉眼所见的这些空幻、不实、不净,放下肉/体的贪爱执着。”
“非也非也。”和尚摇头晃脑,“你说的常论,也是曲解,既然一切都虚空无实,那苦也是虚妄,乐也是虚妄,何乐而不为?”
“阿弥陀佛。”见漆宿雪说不出话,和尚也不欲再争,又从袈裟下面取出一小包用树叶裹着的野莓,递给一旁的丫丫,“小施主,甜果子要不要?”
小黄离开后,丫丫兴致不高,此时就坐在旁边发呆,闻言回过神,有些迟钝地接过野莓、道了谢。
他递果子时手一伸,漆宿雪便瞥见他腕间闪过一道金纹,漆宿雪刚没辩赢,本就不爽,此时不依不饶道:“金刚杵纹身?看来大师修的是欢喜禅。”
酒肉和尚,还纹身,清规戒律是一点不粘,说他邪魔外道也不算冤枉了他。
和尚收手,广袖垂落遮住手腕,倏然一笑:“施主慧眼。不过这是降魔杵,专镇心魔。”他忽然倾身靠近漆宿雪,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邪气肆意,只这刹那,他哪里还像个出家人。
他似乎也发现自己出现纰漏,瞬间收敛表情道,低垂眼眸,看向漆宿雪胸膛:“……比如施主心里的这只。”
丫丫手里的野莓啪嗒掉在地上。
漆宿雪却不怒反笑,帮丫丫把掉在地上的果子捡起来,叫她去洗洗再吃,然后悠哉悠哉靠回椅背,看着和尚的眼睛:“那大师先管管自己那只吧。”
僵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吃饭,陈闲端着锅过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但无心插手,反正有丫丫说话,桌子上也不会冷场。
陈闲动作利索,这么点时间,已经搞出三菜一汤——椒盐炸蝉蛹、清炒地耳、凉拌野菜、野菌鲜汤,加四个白白胖胖大馒头。
和尚很给面子,见他过来,立即换回一副情绪稳定的温和嘴脸,先看漆宿雪一眼,似乎是握手言和的意思,道:“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又夹起一颗蚕蛹闻了闻,夸张地赞叹:“火候妙极,施主这手艺,比大棠宫中御厨也是不遑多让。”
陈闲并不放在心上,心里感觉和尚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跟漆宿雪坐了这么久也没吵起来。觉得投缘,说话就不大拘谨:“得,别说这些没用的,吃就完了。”
丫丫还搞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听陈闲说吃,便夹起一只蝉蛹来吃,刚放进嘴里便睁大眼睛,她没有吃过这种滋味,连和小黄分别的惆怅似乎都被惊人的香脆冲淡了。
陈闲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笑问:“怎么样?”
“唔!”好吃得都顾不上说话。
漆宿雪本来还想装模作样一下,到底没有抵过炸物霸道的香气,也夹了一只来吃。
蝉蛹外壳酥脆得惊人,一口咬下会发出“咔嚓”声。内部的肉质紧实,带有一种独特的坚果和烤肉混合的奇妙滋味。
确实是,无可争议的、客观的好吃。
和尚更是不客气,解下他的酒葫芦,一口酒一口肉,吃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他已然半醉,眼神都迷蒙了,朝车顶一望,打了个酒嗝道:“鹿群来时,我从坡上往下看。嗝…… 一眼就看到了车顶上的果脯……嗝……是施主自己做的吗?”他迷迷瞪瞪地看陈闲,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继续道,“有种似曾相识的气味……”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皱起来,“啊……是紫芝叶吗!”
陈闲一惊,发现这家伙还真是个吃中行家。
他蜜煎杨梅的时候的确是放了紫芝叶,这是陈喜云的秘方。陈闲本来没听说过紫芝这种植物,还是丫丫说在《丹方图谱》里有,他们对照着图谱在林中找见的。
没想到这和尚只是嗅嗅就能辨认出来。
猜中配方和尚很得意,说想要买一些杨梅脯泡酒,陈闲直接说送他。
和尚更满意了,接着又跟陈闲唠酒厂。他晃了晃自己的酒葫芦,说自己不远万里是专门过来打酒的,“三爷醉”的清酒天下闻名,一源千流,总号就在浦江,全国有很多分号。
“你这杨梅脯这么好,不如也去打一些酿成杨梅酒,必然是佳酿。”
杨梅酒。
不知他是有意无意,陈闲多看了他两眼,见他醉得坐着都打晃,想来只是巧合,便未深究。
和尚醉了,陈闲好心借出吊床,将人安顿好,又特意把马车拉到有些距离的另一头,避免漆宿雪找茬。
但这哪是想避免就能避免的。
自打见了那和尚,漆宿雪就不痛快,到现在依然不痛快,为了避免必然到来的命运,陈闲在车下面拖拖拉拉收拾了半天,最后没办法,视死如归上了车。
此时,小朋友和小动物们已经该洗洗,该睡睡了。陈闲轻手轻脚爬到自己的位置上,觉得手边有些湿,发现丫丫还没睡着,在偷偷哭,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小黄。
没了小黄,连小黑都不快乐了,跟丫丫抱在一起彼此温暖,陈闲连忙装作很忙,哄丫丫睡觉,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小丫头也没坚持多久,确实是不一会儿,就抽抽嗒嗒睡了。
从他上车到现在漆宿雪没说一个字,陈闲心中惴惴,借吹灭灯光前一秒的机会,偷瞄一眼漆宿雪的脸色,确认这事儿果然没那么容易过去。
没办法,今天不哄明天也得哄,还是越早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