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都说了,鹿群并不吝啬,排成长队,一只一只到他面前来,撅着屁股,让他拔毛。
大部队很长,他拔到一半的时候,丫丫钻出来蹲在他身旁,看来是听见了一点,小手揪着他衣角小声问:“小黄要走了吗?”
陈闲点点头,温声说:“它的伤好了,爸爸妈妈来接它啦。”
丫丫不再作声,安静地蹲在一旁看他继续收集尾毛。待最后一只鹿也拔完毛回到族群中、鹿群慢慢转身离去时,她突然站起身朝鹿群喊道:“小黄,你要走了吗?”
原本移动的鹿群倏然静止。片刻寂静后,小黄从如林的长腿中钻出来,缓步来到车边,扬起头,舔了舔丫丫的手。这只小鹿情绪一直比较内敛,不像小黑会找人撒娇卖乖,不声不响的,陈闲经常会忘记车上有它的存在。
丫丫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说哭就哭。
陈闲用袖子去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孩子总要不停地学会别离——虽然丫丫小小年纪已经经历了不少,但也没有办法,离别是人生最重要的课题之一。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柔声道:“跟小黄说再见吧。”
“小黄,再见。”丫丫很乖,虽然难受,也没有任性发脾气,她抽噎着说完,努力想抹干净自己的眼泪,但越擦越流,最后也不管了,摸着小黄的头,一边哭一边说,“要小心哦,要长大哦。”
小黄:“呦——”
鹿群的身影渐渐隐入暮色山林。陈闲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乱跳的眼皮已经平静下来。
说来真神奇,从公孙神木到这里上千公里,这群鹿竟一直跟着他们走了这么远?太神奇了。
在现代都市里生活惯了,他也没有仔细了解过他那个世界的动物们,不知道地球上的鹿群能做到这样吗?
他仔细地把鹿毛装进布袋里,忽然听见漆宿雪说了一声:“谁?”
陈闲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些安全问题上他还是很相信漆宿雪的:“咋了?”
他掀开车帘去看,漆宿雪正侧着头,冷冷盯着车窗外的山坡。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树丛里钻出来,身穿滚银线的黑色袈裟,竟是个拎着只大葫芦的光头和尚。
那葫芦约摸是个酒葫芦,因为该和尚显然处于微醺状态,脸颊坨红,步伐飘渺,摇摇晃晃的双手合十跟他们行礼:“贫僧只是路过、路过。”
他说是路过,却一路走到车前站定,看样子没有就此别过的意思。
待他走近,陈闲先闻到酒味,后看清楚他的脸,心道真是个花蝴蝶一般的酒肉和尚,光头还能这么好看。
和尚同车里的漆宿雪对视一眼,迅速判断出谁更好相处,转头朝陈闲双手合十,又鞠一躬:“群鹿救人,贫僧游历人间数十载,还没见过如此奇景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闲呵呵一笑,他们走的这条路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河谷,他看向下方树林后面露出的一片石滩,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打算扎营用餐,借过……”
大师丝毫不客气:“那感情好,我也饿了,咱们一道去吧!”
陈闲本意是想说我们有事,您快“路过”吧,谁能想这人直接打蛇随棍上了。
他有点服务型人格,话至此处,也不知道怎么拒绝了,只能默许。
和尚跟着他们一路到了河滩,陈闲将桌椅摆好让和尚坐,又去车里抱漆宿雪。
漆宿雪垮着脸问:“为何就跟他一道了?”
陈闲本来也不讨厌那和尚,刚刚想拒绝也是看漆宿雪似乎不大情愿,现在对方来都来了,就当旅行途中认识个驴友,也没关系吧?但他看漆宿雪脸色不豫,小心问:“怎么?你认得他?”
“不认得。”
“那、那就当多一个朋友吧,吃顿饭就走了应该……”
漆宿雪脸一扭:“哼。”
把陈闲的手一推,自己走下车了。
陈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又去看漆宿雪的背影:“腿好啦?”
陈闲下车,发现漆宿雪已经坐在和尚对面,皮笑肉不笑地问:“师父从何处来?”
他不诚心问,和尚却诚心答:“贫僧刚从西煌回来,绕去看了一趟大棠龙脊,翻纪扬山时可给我累惨了,不过看到了桑奇林牙峰上的雪……然后我沿着岚江进百越,走的越云线,经韶庆……说起来,你们吃过韶庆的蒸糕吗?那滋味,有机会一定要尝尝……最后顺西江进岭南,刚从知了山上下来……”
陈闲听得起劲,仿佛也随着和尚的话语见到了沿途风光,漆宿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阵火起,打断道:“我饿了。”
陈闲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听入迷了,冲漆宿雪笑了笑:“哦哦你得等等,我现在去做饭,我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