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之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丫丫和陈闲依然苦哈哈练字画符——可能苦的只有陈闲一个,丫丫学得很认真,看不出苦来,休息的时候还自发捧着《丹方图谱》找漆宿雪问问题。
也许因为没有堆积如山的行李,两个窗户吹着对堂风,感觉凉爽,漆宿雪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
到晚饭之前,陈闲壮着胆子提出一个请求。
漆宿雪一脸不可置信:“和我睡?”
“不是和你睡,瞧你这话说的……”陈闲挠了挠头,“我是说睡这一半,两床被子,咱们楚河汉界,互不打扰。而且丫丫睡我们中间,我们谁也碰不着谁。”
漆宿雪继续不可思议:“有行李的时候,我只能睡一半,没行李的时候,我还是只能睡一半?而且现在天已经不下雨了。”
他不情愿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陈闲却装看不懂,有理有据道:“当然不一样,行李把这面窗户都遮住了,现在这边都是空的,咱们还有对堂风吹。”
漆宿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刚空出来的位置,又问:“为什么?”
陈闲有点不好意思,声气微弱:“野猪把我吓着了,我现在睡在空旷的地方就害怕。”
漆宿雪抿着嘴不说话,陈闲等了一会儿,又忐忑地问:“……可以吗?”
漆宿雪已经有要发火的趋势,冷冷道:“问我做什么,这本来是你的车。你非要睡在这里,我还能拦你不成?”
“当然可以啊,”陈闲小声道,语气坚定,“我会尊重你的,你不同意,我不会进来的。”他顿了顿,又凑近小声道,“而且这车也不是我的……我偷偷告诉你哦,是我从青婴山下偷来的。不好意思,你已经是我的共犯了。”
漆宿雪斜斜瞪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瞪得他心头一热。
他没忍住,又追问:“所以……可以吗?”
漆宿雪盯着他眼底的清影,总算松口:“随便你。”
陈闲立即喜形于色,恨不得抱着他亲一口,当然理智还是悬崖勒马,只是兴奋地轻轻揉了揉猫头,并承诺道:“太好啦!明天给你蒸蛋羹!”
漆宿雪看着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不自在地瞥开视线,抿了抿嘴:“这是句谎话,你根本没有蛋。”
陈闲:“会有的,路上就会找到。”
得了应允,陈闲直到就寝前都格外殷勤,像是怕漆宿雪反悔。漆宿雪被他扰得无奈,不得不出言提醒:“你正常一点。”
陈闲闻言略微收敛,可他胸腔里仍鼓荡着莫名的雀跃,可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好觉,又似乎不止于此。
然而,他这人在感受自己的情绪方面非常迟钝,往往是身体感受到了情绪,大脑才会理智分析,而现在情况复杂,就造成了一种错位,让他只觉浑身是劲,却寻不着源头。
在被敲打之后勉强压抑着的亢奋一直持续到睡前,陈闲麻溜地铺好自己的那一半床,又把漆宿雪的那一半理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才狗腿地把漆宿雪请上床。
他如果真是一条狗,现在尾巴已经开始狂摇了。漆宿雪有点见不得他这样子,背对着他睡,眼不见心不烦。
陈闲总算消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嘴里小声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你人真好。”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平平整整,睡相很乖,“晚安!”
不知是因为身旁有人,还是顶上有棚的缘故,几乎眨眼之间,他就陷入了久违的深眠。
深夜,没有忧愁的孩子和小动物们睡得四仰八叉,漆宿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缓缓翻回身正对着陈闲。
陈闲其实是很英气的长相,侧颜线条锋利明朗,前世漆宿雪就被这张脸短暂地迷惑过,可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总会觉得陈闲乖。
他觉得陈闲跟前世不一样了,这种不确定带来的是强烈的危机感。
都是装的。
他反复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在清淡的月光下,陈闲的喉结在脖颈上凸起一个圆滑的弧度,漆宿雪盯着那里看了很久,那个念头忽然又在这个深夜熊熊燃烧起来。
——杀了他,就不会再有任何风险。
他用指腹轻轻摩擦那点凸起。
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解决这个麻烦了。
只要轻轻一按。
这时,陈闲忽然皱起眉,表情扭曲,如同看到了十分恐怖的东西,却陷在梦中又醒不过来。
漆宿雪收回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闲上方的车窗,一个面目模糊、乱发蜿蜒的人影嵌在那里。她的头向前垂着,肩膀耷拉,姿势怪异,不像站着,而是被吊着的一样。
仿佛没有厚度,像一幅画,在画框中轻轻摇晃。
漆宿雪又低头去看陈闲痛苦的脸,饶有兴致地笑了。
看他受折磨,比让他死了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