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欠他两条命。
第一条,是母亲的命。第二条,是大哥的命。
当年太子逼宫,父亲正是他背后的谋臣和最大助力。太子篡位败后,孟家也只好引颈受戮。孟庭芳那时圣眷正隆,拼却一条性命,终于说动先帝,保下孟家一众女眷。可孟老太傅死后,留下的一双儿子,就成了另一个隐患。那时二人里一个刚及弱冠,一个年仅十六,孟庭芳又以自己一条性命担保,向先帝哭求道:“陛下,我就这两个手足……尤其是我的大哥哥,当年琼林御宴,陛下还夸过他德才兼备。我母亲已为了父亲的事儿积郁成疾,重病在床,眼见着不好了……她一辈子就疼我这个大哥哥……臣妾恳求陛下,万望保全大哥哥性命……
“只杀了我那不成器的庶出的弟弟就罢了!他乃娼妓之子,死不足惜!”
这一桩消息,终于因为孟庭芳的骄傲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怜悯,由人传到了诏狱之内。
这是一道秘旨,按陛下和宠妃的意思,太傅既然已死,也无需再造杀戮;可是他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里,只能留下一个。当然,留下的那个,最好是琼林御宴上,被圣上叫来嘉奖的那个大儿子。他幼年在京中便有才名,几年前高中榜眼,刚上任翰林院编修。
谁料孟庭葳断然不肯。
他在狱中已饿了好些日子,因着那些不堪果腹的饭食,都被他让给了他这个同在牢狱中挨饿的弟弟,瘦得不成样子。天使捧着秘旨离开后,他还对他这个弟弟道:“不要害怕,大哥哥不会舍下你的。”
当晚,一直在孟家做管家的薛刚前来送饭。
送饭的差使本是轮不到他。可是宫里头递来话说,要做一顿丰盛的晚饭,送来给孟家二子吃。薛刚心里挂念着那芝兰玉树的大公子,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于是亲自领了这个差事,到诏狱来送饭。
这恐怕是一顿断头饭。
他来的时候,诏狱一反常态,在孟家二子的囚室外头,没有一个侍卫把守。他一个人穿过阴暗潮湿的走道,胳膊上还挂着沉甸甸的食盒,那是家里仅剩下的一个厨娘使出浑身解数,挥汗如雨做出来的。走道尽头,囚室之外,只有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地摇晃着,映得囚室内的灰墙上,两道扭曲的人影,一前一后,一个用力,一个挣扎,连接着这两个影子的,是一条囚服上撕下来的布料。
薛刚大叫一声!食盒坠在地上,盒盖摔开,露出一盘大公子最爱吃的松鼠桂鱼来。
牢笼之中,一双眼睛,猛地向他望来!
那恐怕是野兽的眼睛,因为饥饿、仇恨和狂喜而闪着凶光,那凶光熊熊燃烧,几乎比外头的这盏油灯亮上千百倍!他死死地凝视着薛刚,气喘吁吁,但孟庭葳多日来的谦让和照顾让他比孟庭葳的力气大得多。他就这么看着薛刚,在薛刚的两股战战之下,最后一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孟庭葳的那颗大好头颅终于软软地垂落下来。
酒桃怔怔地坐着,惨白的嘴唇微微张着。
陆英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用一种怜悯而轻柔的口吻说道:
“那天晚上,薛刚,也就是你爹……只好把你娘和你赶出家门,因为他已经活不成了……”
酒桃的嘴唇颤抖着,那颤抖渐渐传导到了他的全身,让他委顿着瑟瑟发抖;就好像呼吸困难一般大口地喘息。但陆英珠没有给他一点喘息的余地,她微微敛眉,终于说——
“就是孟庭蕤这个欺世盗名的杀兄小人,害得你家破人亡,沦落卖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