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酒桃应了一句,嘴里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似的,自如地又开口道,“奴和她……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倏忽很冷,他再说话时,和方才问酒桃怎么不吃晚饭时又截然不同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酒桃在脚踏上坐着,还一动不动。
“你那院子冷落,也没人看着你,明儿我叫女君拨几个丫头给你。”
“奴那里没什么活要干的,一个人尽也够了。”
四野霎时静了。
仿佛连窗外隐隐的风声也止息,酒桃一瞬间耳聪目明,清晰无匹地听见摄政王的笑声,他手握得太紧,手中的文书皱缩起来,被他随手丢到案上,那声音倏然震耳欲聋一般。
“好,好。你饭也不吃,人也不要,还这么有自知之明。本王要谢谢你。”
他阴恻恻地说,背手在几案后站定,远远望着脚踏上面无表情的酒桃。
“你既这么样恪守本分,本王也不好强留你了!来人!”
他一扬声,苍云就从外面进来了,叫了声主子。
“昨日刚刚回京的淮南王不是说,好奇我府上男妾长得什么样么,差人把他送去,便说本王成人之美,割爱赠他!”
苍云似乎愣了一下,看了看酒桃,又看了看摄政王:只见摄政王还死盯着那傻呵呵的酒桃,胸膛起伏,双颊艳若桃李,两只手紧紧握着,脸上不由得现出苦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就听见他主子又喝了一声:
“聋了!耳朵不好用,自去割了吧!”
他哪敢再开口,只得低低应了声是,扯着酒桃出了书房。
两个人刚踏出书房,苍云只听得里面稀里哗啦一阵脆响,脑中立时现出圣人御赐的赤珠玛瑙琉璃花瓶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
酒桃坐在一顶小轿中。
这轿子因为匆忙,抬得并不多稳当,他在里面颠簸,晚膳没吃,腹内空空,也不觉得多么难受,心中奇异地什么感觉也没有。
横竖他就是做这个的。
皮肉生意,一做就是一辈子,脱身的能有几个?
绿绮死了两年多了,在揽胜酒楼时,他还给绿绮烧纸钱。王府中他烧不成,揽胜酒楼反倒可以。酒楼里的人问他给谁烧,他说,给一个朋友。
现在想想,倒不如说是给自己烧的。
他后知后觉觉出冷意来,又想起娘,又想起他短命的爹。
他爹早先也是一个人家的家仆,虽说也是为奴为婢,却也教他洁身自好,以后求个主子恩典,叫他到外头看庄子娶媳妇去。后来爹一日回家,对他们娘俩说,快跑,他已经活不成了,不如就换她们两个逃命,还能拖上一阵。娘问他怎么了,他死活不肯说,只说,这就是做人奴才的命。
他也是,做人奴才的命。
大奴才生小奴才。他也就是这个命。
他想着想着,渐渐在轿子里头睡着了,轿子四下不抗风,他睡得并不安稳,尔后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好像是马嘶声……
他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轿子的内壁想,这是到了么?
身后的马嘶声反而越近了,他听见轿子外轿夫的嘀咕声被那骑马的人的呼声淹没——
“停下!停下!传王爷口谕,原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