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之后,天渐渐热起来了。这日雁还匆匆进来,和酒桃说:“外面有热闹看啦!花园里工匠要改亭子,说要搞什么,什么解暑亭,来了不少工匠呢。”
酒桃正在屋里呆得腻烦,于是也把书一丢:“走,咱们也去瞧瞧。”于是领上他们两个,一道往后花园去。
府里头的女使婆子和家丁来得不少,都叽叽喳喳的。只见工匠们正在凉亭顶上叮叮当当;下头站了一人,正仰面指挥工匠们装那机关,此人身量高挑俊秀,阳光下头也十分清爽,酒桃一讶,开口叫道:“小苏郎君?”
那人闻声看来,娃娃脸上露出个笑模样,看起来十分可亲,正是几月没见的苏玳。
“酒桃来了。”他说话十分亲近,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几分孩子气,“我还想着,有热闹看,怎么没见着你来呢。”
酒桃脸上一红,嘀咕道:“上回也是……又打趣我。”说着去瞧那亭子,“你哪里弄来的稀奇玩意儿?”
“嘿,问我你就问对人了。现在京中时兴这个,是从外头一个叫什么,弗林国的地方来的;盛暑之节,人厌嚣热,用了这个机关,便可引水潜流,上遍屋宇,激起凉风解暑。赶巧我家老爷子怕暑热,我给他张罗过一个,王爷听说了,这不就把我弄来,做苦力了么!”
“唔。我还没见过这个呢。”
酒桃觉得稀奇,用把团扇遮着额头,仰脸去瞧,也未瞧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寻常人家定然是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他自然也研究不明白。
“听说你成亲了,还没来得及祝贺你。”
小团扇上绣着几只团雀,被映出暖融融的影儿来,投在酒桃微微汗湿的额头上,像是贴了个花钿。他半晌没听见苏玳回他,微微侧过脸来,却看见苏玳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都有些觉得不合时宜,匆忙转开。
“嗯……成亲了。”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高兴。苏玳也学他的样子,一手成伞遮着太阳,去瞧那即将完工的亭子顶。
“我听说,新妇的家世顶顶显赫的,人又貌美,苏郎很有艳福么。”
“艳福……只怕是无福消受哟。”苏玳叹了一声,却不等酒桃再说什么,只是指着那亭子说,“机关放好了之后,正好通花园里这片小湖,有了水源,就能解暑了。”
他话音一落,只见那小亭霎时四檐飞溜,悬波如瀑,酒桃只觉这水流激气成风,迎面吹来一股凉气,不由得舒适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往后伏天也不愁过了,王爷倒很疼你。”
酒桃望着那小亭,心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嘴上便胡乱搪塞起来:
“你怎知就是疼我的。这福分,奴也受不起……”
苏玳望了他一眼,两个人并肩站着。王府的后院,仿佛是画中的山水,盛着一座清秀小亭。然而画中的山水终究也只是画中罢了。
“走,我们进去待待看。”
他唤了酒桃一道进去,青圭和雁还在外头,张罗这群丫头婆子都散了去做事。
酒桃怎会如他一般,是什么无福之人呢?他分明记得清楚。那日他和翰林院的同侪说起,老太爷怕暑热,他便弄了个飞瀑凉亭,正巧碰见摄政王,摄政王便说,不如过几日休沐,到王府上来,也照样张罗一个。他笑说王爷体恤王妃,孟庭蕤却只是微微笑了起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摄政王右边嘴角,有一只小小的梨涡。
“只是有人受不得暑热,胃口不好,成日长不了几斤肉罢了。”
*
没几日就要到七夕节,府里头没有待字闺中的少女,元哥儿也不到那个年纪,虽说民间热闹,可王府却凑不上。
元烛趴在榻上,和酒桃一块下双陆。外头不知道何处放烟火,酒桃听得出神,又输了一局。元烛把棋子都拂乱了,扫兴道:“你怎么总输啊。”
摄政王一早就派了宫里的人来传话,说宫内设宴,留他不肯放,叫他们都别等他。
酒桃赧然笑了一笑,随手抓弄着一把棋子顽儿。元烛嘴里嚷嚷饿了,打发青圭和雁还到府外头的小燕楼给他买糟鹅去,要新鲜刚出锅的,可不要冷的。正好两个丫头都想去凑乞巧的热闹,齐齐“哎”了一声,挽着胳膊一块出门去了。
元烛跟酒桃一道听了一会儿外头的炮仗,倏尔开口道:“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和他父亲的性情果真是一致的,问话的时候不像问话,像是已经下定了论断。
元烛的眼睛里映着色彩斑驳的棋子,信手抛掉,那些棋子就哗啦哗啦地落到棋盘上,响声清脆。
“我觉得你不开心。”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种陌生的复杂神情再一次出现在他年幼的脸上,“你刚来的时候,父亲开心,我也开心。……现在和从前好像不一样了。”
元烛拨弄着棋盘上棋子,怔怔出神。自从赵娥倒下之后,他似乎长大了不少。
“现在母亲也病了。都不愿意见我。”
酒桃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酒桃,你说说,还有什么法子。”
元烛抬起头来,酒桃却恍然从这张并不如何肖似孟庭蕤的脸上见到了和孟庭蕤一般无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