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身份,除了抱玉台和如今的王府后院,倒鲜有出门的时候。想了又想,先去求赵娥,因说想出去走走。
赵娥正看话本,酒桃大字不识几个,不知道她看的什么,又低下头去。赵娥抬眼看看他,眼神又回到书上头,语气淡淡地:“也是,王府里镇日憋着难受。你去吧,叫几个人跟着,落钥之前回来。”
酒桃心内长出一口气,脸上堆着笑,谢过了女君,领着两个小厮,风风火火就往市集去。
说到这面人,讲究可多了,是说“以油面糖蜜造如笑靥儿”,讲的是“文的胸,武的肚,老人的背脊美人的腰”;酒桃琢磨着给元哥儿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看哪个都好看,等回来的时候,差点就把整个铺子包圆了——他在王府如今也有份例了,有零花了,虽然照旧是肉痛。
打这三天,他就得常往后厨跑,这活儿真是格外的费米面,传到女君耳朵里,赵娥也不拦着,照旧是淡淡的神色,八风不动的架子,只有三个字“由他去”。
酒桃一钻研起来,就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也不知道他和元哥儿究竟谁更有玩儿心:他一会儿看那美娇娥千娇百媚的漂亮,一会儿跟书生摆一块做一出西厢,又突然想起来他要捏大将军的,这才抖擞精神,细细钻研起来。
他自来手巧,伺候男人的本事稀松,捏点小玩意倒有模有样,只是前几个还是不满意,都丢了重来,到了天黑了房里掌灯了,这才算觉得自己手艺精进了。
孟庭蕤归家时天也擦黑。他等闲不在外头用饭,故此赵娥都等他回来一道吃晚饭。两个人食不言寝不语地用了一阵子饭,忽然听得孟庭蕤开口:“我见着那小子院子里就他一个,你给他拨两个使唤的,省得他哪天找人办事费力气。”
赵娥正给他布菜的手顿了顿,脸上微微地笑,回说:“是我的疏忽了,这几天府里看账,把这起子事儿忘了,王爷休怪。”
两个人这顿饭终于不咸不淡地吃完了,赵娥服侍孟庭蕤更衣,也没听他提什么要去东跨院这码子事,心里这才稍稍松快了,两个人躺下,一夜无话不提。
日子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几天夜里下雨,都说春雨贵如油,酒桃成宿成宿地点灯熬油,听着雨声也不觉得困,用小木头签子细细地雕大将军那两根雉鸡翎,要给它们雕得又威风,又漂亮。
四天的日子弹指过,小寿星过生辰,今年整八岁,王府里头摆宴席,来祝贺的踏破了门槛:有太史令,中大夫,左右监门卫中郎将,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都来了,就连圣人都派天使来给了赏赐。按说这样的场合,酒桃是够不上格的,可今天是元哥儿的喜日子,他只想在正厅角门看他一眼,给他送上生辰贺礼,就算全乎了。
他吃饱了肚子来的,在外头和一群丫鬟仆役们混在一道,手里提着个小食盒,里头装着他的大将军。他往主位上瞧,那上头坐着人家一家三口,最显眼的当然就是孟庭蕤了,不管给他放在哪里,第一眼最招人眼球的就是他。他今天穿着一身青色衫子,越发显出来面如冠玉,要不是下首坐着的文武大员,瞧起来倒像是个俊俏得不像话的举子秀才。酒桃望了一会儿,心下想,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也不知道怎么猪油蒙了心看上他了。
好容易等到酒过三巡,大人们又开始说他们的正事,元哥儿早下了席面到处溜达玩儿去了,酒桃站得腿也麻眼也花,可算抓着他的人影儿,在仆役堆儿里朝元哥儿招手。
“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你可收好了。”
元哥儿迫不及待开食盒去瞧,正看见一个面捏的大将军,肩宽背厚,威风凛凛,身上穿着麒麟宝甲,头戴雉鸡翎,腆着将军肚,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激动得脸儿也红了,又想拍巴掌,又怕震坏了手里的面人,欢喜得要不得,扭扭捏捏地和酒桃道了谢,举着面人跟他亲娘献宝去了。
酒桃看着不由得讪讪的,拦又拦不住,他使命达成,打算这就功成身退回屋睡一觉去,可也不知道怎么的,抬头往主位上看:孟庭蕤这时候下了席,只见着赵娥端坐在那里,她低头只看了眼元哥儿举起来给她瞧的面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酒桃只见着她嘴唇一碰,张合了两下,元哥儿仿佛还有些犹豫,终究没敢辩驳什么,乖乖地把那面人摆到桌上狼藉的盘子里,由着仆役一块把它跟那些残羹冷炙收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