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他娶的是谁?当朝茂国公的嫡孙女!”似乎还嫌不够似的,他又凑近了点,小声道,“原本茂国公的孙女早定了要入宫做皇后的!摄政王殿下不乐意,茂国公的孙女立马就多了一门娃娃亲。所以说,往后咱这儿,再见不着苏郎咯。”
“唔……”
酒桃点了点脑袋——他从来不考虑这些事儿,人生中最大的追求就是吃和睡,现在听绿绮这么一说,摄政王不光长得漂亮,说话比圣人还好使,怪不得自打他陪摄政王睡了一觉,抱玉台这些行首各个都跟着拈酸吃醋。
“那,那你和归海潮,怎么个办法啊?”
他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事,也不由得为绿绮揪心起来。那高枝儿攀不上罢了,攀上了又如何呢?绿绮没有见过县主,那就是只活老虎啊。
绿绮挑起来的嘴角又渐渐落下来了,下头的话似乎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讲。上天没给他什么选择,他哪有什么退路呢。
“归,归海说……”他硬着头皮,吞吞吐吐地说,“他听说摄政王那次点名要你伺候……他从没见过摄政王身上还有这码事……想,想来他对你,终究与对别个不同……”
酒桃心底里忽然一动,好像走在楼梯上一脚踏空时的那种滋味儿,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绿绮,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归海说,不若他出资为你赎身,再把你送到……摄政王府上,好叫摄政王劝劝县主,给他……松快松快。”
绿绮把头低下去了,怏怏的又惴惴的,单薄的两边肩膀耷拉着,再没有之前那样和酒桃讲苏玳被抓去成亲时那眉飞色舞的神气样子了。他本来是最要前途的一个人,可他的前途却要唯一的一个好友去填,说也说了,说就说了。
酒桃嘴里发干,外头的日光突然亮得刺眼。他还有点不肯接受现实似的,干巴巴地说:“将来我想干什么,我和你讲过,你还记着吧。”
绿绮垂着的脑袋点了点。
酒桃和他说过,他这辈子,最眷恋的东西就是吃食,尤其是肉。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到二十郎当岁,哪怕三四十岁,攒够了钱,就赎身去做个屠户,这辈子都和猪肉打交道,到死都不挨饿。
酒桃心内焦躁,站起身在屋内踱起步子来,从这头走到那头。他们这样的人,谁把他们当人,都是当个玩意儿,可以买可以卖可以送人,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谁不是呢?
他是讲义气的人,绿绮求他的事,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可是这事不一样。除夕那夜,他差点把命交代在归海潮的府邸;他们这样的人,随便女君怎么处置了,谁也不会置喙的。他几乎有些痛心:绿绮啊绿绮,咱们这些人,哪里有什么富贵命呢?高门大户再富贵,于你我也只是虎狼穴啊。
绿绮不敢看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地板上,洇出几颗暗淡的小圆点。酒桃的心凉了一半:完了,看这个架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他呆呆往蒲团上一坐,连绿绮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不敢想了,回过神来就开始拾掇他身上这点细软:摄政王给的一锭银子,苏玳给的一把金瓜子,除了这些,就是几枚他平时抠着攒下来的铜板。就好像给人放在了火上烤似的,他一时想,趁夜黑风高,今日就跑路,一时又想,要是绿绮见着他的态度和归海潮说了呢?归海潮大发善心,不要他去使什么美人计了呢?
可幸他没来得及纠结太久,门敲了三下,就给人从外面推开:假母郭妈妈亲自过来,那颐指气使的神气消弭无踪了,改作了她对恩客露出的谄笑:“酒桃啊,妈妈来给你道喜啦!”
苍云靠在马车上打盹。
屋内灯火通明,里面推杯换盏声一霎止歇了。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宴席散了,他家主子从大门出来,一列官员随行相送,一送再送,这样的排场,当朝无二。
孟庭蕤从这样的灯火辉煌中走出来,仿佛这些光华灿灿本就是为了衬着他这样一颗独一无二的辰星,还尚嫌逊色。苍云迎上去,见他脸上酡红,知是他又免不了吃了些酒。他这主子,运筹帷幄,芝兰玉树,无一处不好,就是面嫩,一旦喝了酒,必要上脸的。他心里一虚,直觉得归海潮那事儿办得不是时候,因而一到了马车前,又有几分踌躇。
不过到底嘛,这事儿是归海潮办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主子酒量不好,这事儿又寸……于是照旧搬来脚凳,给孟庭蕤开了车门打了帘。
孟庭蕤吃酒微醺,倒不至于神思昏聩。车内昏暗,不过点了一盏油灯,油灯下头映出一对圆滚滚的粉红色的屁股。
……一对屁股?
他脸上的神色定了一瞬,难得慢吞吞地寻思起来:这自然不是刺客,世上没有用屁股刺杀的刺客。接着那屁股哆嗦了一下,车里响起闷闷的几声“唔”声;这人挣了挣,撅着屁股吃力地侧过身子,露出半张喜兴的团团脸儿来,那脸因为羞愤欲死而皱在一起,生怕人认出他似的,连颤抖的眼皮都染上红色。他不能动,原是给人绑住了手脚,格外把腰腿绑在了一块儿,故此只能撅着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屁股。
酒桃把滚烫的脸埋进身下的软褥里,他的耳朵此刻分外敏感,孟庭蕤似乎憋了一下,但是没怎么憋住,笑声钻进他耳朵里,他恨不能一头撞死当场。
孟庭蕤这一笑,正要套马赶车的苍云恨不得竖着耳朵贴上去听,终究不敢,呼哨一声,催马儿小跑起来,往摄政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