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头敲定,澜若做席纠,又请绿绮做监令。还差一个觥录事,酒桃大字不识几个,就自告奋勇跑腿斟酒了。
只听得澜若曼声道:“今日抱玉台老酒新开,便以’酒’之一字做令。我先来:酒醒只在花前坐。”
第一人道:“这有何难,吴酒一杯春竹叶。”
第二人想了一想,因说:“借问酒家何处有。”
第三人是个武夫,诗词难免疏疏,因而笑着摇了摇头,酒桃为他斟酒,他仰头干了一大海。
第四人一拍巴掌:“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五人因说:“水村山郭酒旗风。”
第六人道:“还似今朝歌酒席。”
第七人说:“劝君更尽一杯酒。”
这一轮七言,酒之一字又落到第一个去了,正到孟庭蕤,也不知怎的,他忽而吟道:“酒中喜桃子。”
“可不是错了!”绿绮一拍手笑道,“王爷忘了,此为七言。”
酒桃捧着一坛剑南烧春,为孟庭蕤满上。他规矩得很,头也不曾抬。孟庭蕤只笑说:“可不,怎么忘了,我说的原是五言的。”他余光瞥见酒桃的侧脸,粉白面皮儿,和除夕那夜红肿着脸的样子大为不同了,头发挽得整齐,露出左侧耳垂上一颗桃红色的小痣。他不再言语,扬头干一海碗,这酒温热,一路烧过喉咙。
几轮飞花令过去,众人都吃酒吃得微醺,有些家去,有些携一二行首到个人房中作乐去了。孟庭蕤不好男风,男女之间也少有私相授受,剩下几个娘子小倌儿不敢擅劝,都知情识趣儿地告辞了。大堂一时空落下来,酒桃缀在绿绮后头,忽听得后面一声:“你留下。”心中惴惴,一转头,见孟庭蕤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脸上发烫,结结巴巴地:“王爷……王爷叫奴?”
可不,没别人了。他两只手攥在袖子下面,脸上笑得讷讷的,蹭着小碎步走过去,心想刚才倒酒给摄政王倒得太满了,因此他记仇了?他垂着眼不敢看他,又提起酒壶来:“奴给王爷斟酒。”
“我记得你。”
酒桃的手抖了抖,团团脸儿上现出苦笑,可再木讷,这时候总得谢谢人家曾经施以援手嘛!因而他肃了肃表情:“还未谢那日王爷救命之恩。”一边说一边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叩了个头。
“你叫酒桃?”
“是,是奴的名儿。”
“会伺候人么?”
酒桃“啊?”了一声,两只手还端正地放在地上,只是把脸抬起来了,瞪着眼,张着嘴,两条眉毛很有他们自己的想法高高挑着。他眼睛尖,眼看着孟庭蕤的梨涡终于隐隐要浮现出来了,但那似乎也只是一刹那,很快就不见了。酒桃没来由地有点失望。
“……会,会伺候人……”
“带路。”
酒桃舔了舔嘴唇,只得干巴巴地“嗳”了一声,又想起来这一声答应得很没水平,现在找补显然已经晚了。他走在前头,忍不住接连做了几个怪脸,以此发泄对自己的懊丧。
他的地方在二楼的廊角,一入夜风就有点大,地方也冷清,走得远了点。酒桃推门引贵客进来,只感觉口干舌燥,心脏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好像马上就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了。
这屋子是全凭他的喜好布置的。他不像其他娘子小倌儿爱什么香料香囊,因而屋子里没什么香味儿,只有个小红炉,里头躺着几块残炭;角落堆着两个蒲团,给串门的郎君娘子行方便;榻上的毯子乱七八糟地堆着,上面还摆着他早上奋发图强努力钻研的一本没合上的龙阳十二式……
“王,王爷坐。”他一看到那本书,血从耳根烧到了脖子,一把夺来,信手塞在枕头下头,脸上堆出一个有点谄媚的笑来,“王爷刚吃了酒,可要喝茶么?”
孟庭蕤倒是不挑,就在酒桃那乱七八糟的睡榻上坐下了。说也奇怪,平平无奇的一个小屋,他一进来,突然显得气度高华起来,这才叫“蓬荜生辉”啊,酒桃想。
“口侍会么?”
他突然说。
酒桃把一肚子的客套话原样咽了回去,局促地笑笑,点点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