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一时静了,只有归海潮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酒桃肿着脸跪着,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只能挪了挪屁股,活动一下压得麻了的小腿。他刚才偷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他似乎见过这家主君,要想起这个也不容易——绿绮相好儿不少,唯独这个还算得上一表人才,他难免多留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唱诺道:“摄政王到——”孟庭兰“腾”地站起身来,归海潮也期期艾艾地转过头——外头回廊上点着灯,一人从正门进来,由人引着,绕过影壁,叫灯影照出高挑雍容的身条;他身着蟒服,颜色在雪地里红得凄艳,腰带扎出一把利落的腰。云纹厚底的靴子踏进门庭,酒桃闻到一股子酒味,想是他刚下了宴席,吃了不少酒。
夫妇两个拜了礼,又叫人添座位,那人不推辞,施施然坐进圈椅。酒桃偷眼看他,先看见一张微醺的白净脸孔,嘴唇比他的蟒袍还红上三分;仿佛是吃酒多了困了,他一手支颐,凤目半阖。虽说是孟庭兰的兄长,孟庭蕤的长相倒比妹妹更精致,到了几近糜艳的地步,酒桃想,这样的样貌气度,抱玉台身价最高的澜若也比不上。
“兄长。”孟庭兰叫了一声,忽然喉头哽咽,就要下泪。归海潮别开脸去,不知道是理亏还是不耐烦,“兄长,我实是没法儿了,才请你来主持公道。”
孟庭蕤没说话,还是那个姿势,仿佛正要小憩一会儿,被她扰了清净。归海潮自然不甘示弱,虽然没什么底气,也还嘴道:“男人在外面,有几个不要应酬的!”
这倒是实话,时年流行男风,又有朝廷官员晚上结伴狎妓,引以为风流潇洒,他自然避免不了结识几个小倌——又避免不了,和绿绮相好了。
“你还好意思说……”孟庭兰气得浑身打颤,手指头又开始点丈夫,“你还与这东西写信,就差要迎他入府了!这些年,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屋里拉!如今还要纳男妾了!”她越说越气,照着酒桃胸膛踹了一脚,力气不说怎样大,酒桃就借着劲儿歪到一边去了。
孟庭兰还记得信里头写的什么,酸不溜丢的艳诗,还有一句“两情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切切。”——岂非是要把他弄进府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扬声道:“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打死了算!”
酒桃耳边好似炸开一声惊雷,吓得脸色煞白,几乎喘不上气,连哭都给忘了。贵人一发话,立刻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上来将他架住,就要拖走。就在这时,仿佛听够了笑话,圈椅里那人慢开尊口道:“行了,闹成什么样子。”
好像缓过了酒劲儿,孟庭蕤睁开眼睛,一只手照旧托着腮,意兴阑珊,又百无聊赖。
“我上次见着的不是这个啊,归海。”慢吞吞地,他坐正了身子,“你那相好儿瘦高条儿,我认得。”
归海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点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嘴巴张了张,嘟哝了一声什么。
“反正都是下贱坯子,打死一个不多。”
孟庭兰坐下了,脸色冷若冰霜,颧骨上却混杂着愤怒的潮红。
“大过年的,喊打喊杀,不吉利不说……于归海的官声也不利。”
女使适时地端上了一杯酽茶,他吹了一吹,浅抿一口,茶浓得醒酒。
“这么的,这事儿闹起来,脸上都不好看。”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酒桃,小小的身量,高高肿着的脸蛋,失魂落魄要哭不哭的样儿,“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归海呢,趁早和那不清不楚的,都断了。”
孟庭蕤扶着圈椅站起来,恹恹的样子,已经下了定论。孟庭兰还想说点什么,他眼波一转,嘴角要笑不笑的,她立刻熄了火气,点头首肯了。
家事断完,摄政王也该打道回府,他一往外迈步,便有小厮殷勤相扶。其实他本不需要人扶,他是吃了酒,可是脚步并不虚浮,自有一种醉把浮云揉乱的风流样貌。酒桃怯怯地跪在那里,下半截儿好像没了知觉一样,满怀景仰地看摄政王出了厅堂,穿着猩红蟒袍的背影拐过假山石和影壁,看不见了。
孟庭兰端正了脊背,归海潮还想说点什么,她一扬头,摆出一副拒绝辩解的姿态,转身往□□走了,归海潮忙缀在后面跟了上去。酒桃讪讪的,见周遭没人管他,心想,这总算是了结了吧?想站起来,腿还发软,打着哆嗦,堂上没人给他什么交待,不过他也不想要什么交待,于是就这么哆嗦着,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