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不斜视,跨过门槛,径直向主位走去。脚步沉稳,好似踩在众人心跳之上。
下首之人齐齐抱拳,无声恭迎。
至主位,他转身翻腕,衣摆飞扬间,剑鞘砸下,后再落座。
他与剑,分列主位。
何淳修长指尖轻敲剑柄暗纹,沉声道:“坐。”
众人纷纷落座,只留老五一个人站着。
山一般的男人,此刻红了眼眶,抱拳详细道了情况。
老五说,消息是昨夜送到的,有几个兄弟帮派的人亲眼见到隆正镖局遭匪,烧杀抢掠。镖局十不存一,现下已是一片废墟。
在外走镖的,除了何淳一队外还剩两队,此刻杳无音讯,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下方众人皆面露恨色,有几个镖局老人同老五一般,此刻已是红了眼眶,满脸愤懑。
隆正镖局说大不大,多的是像何淳和陈壮这样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还有便是血亲夫妻。走镖的各个都有一身力气,当下想的便是杀回去报仇雪恨。
卢凪也在最末位置,双目通红的看着何淳。他虽知此事恐怕另有缘由,但如何不担心自家小妹?
何淳看了众人神色,皱眉道:“此事蹊跷,谋划之人定有后手,如今局势未明,不可轻举妄动——”
“那怎么办!”有一人拍案而起,“镖头,我上有老下有小,都住在镖局附近。你无牵无挂,可兄弟们谁没个亲戚朋友?谁愿意抛下他们另谋生路?”
“镖头,我想回去找我娘子,他们说,前日被杀的也有女人啊!”
“我也要回去,反正货都没了,这镖不跑也罢——”
有一道声音响起:“好,那你走!”
众人噤声。
罗宣背着手走进屋内。
他走的很慢,却无端有一种沉静的气势。
行至何淳面前,他双拳合拢,深深弯腰,许久才起。
之后,他突然转身,衣袍挥洒,横眉冷声道:“行走在外,唯镖头马首是瞻,你们皆忘了不成!”
消息昨夜就到了,他和老五联手压下这些人,就是为了等何淳醒来再做定夺。
在镖队里,何淳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便是一面旗,有了旗,人才不会散。过往无数经验皆证实了,他当得起这称呼,也坐得住这高位。
更别提,如今他已成了这必死之局里出现的唯一生门……
罗宣振袖负手,脊背挺立,“老夫福薄,家中只有老妻同孙儿三人相依为命,比不得诸位家大业大!可叹我那孙儿才四岁年纪,难道老夫心中不比你们急吗?可如今回去,也不过羊入虎口!你们若能仰仗镖头,才有半分生机!”
在座谁人不知,罗宣两个儿子皆死于江湖纷争,他比任何人都宝贝那唯一的乖孙。
方才拍桌那人也被他震住,质问语气弱了三分:“罗叔什么意思?”
罗宣看向主位上的何淳,目光沉沉,“镖头,你来说说吧。”
何淳点头,“罗叔的意思是,这些人动手是为灭口,灭门是迟早的。若我等还活着,他们定会挟你们家眷做人质。你们若回去了,才正中他们下怀,只怕届时,你们和你们家人,都得死。”
罗宣长叹一口气,“镖头,这到底是谁惹出来的祸端,你给个准信儿吧。”
“罗叔,你定然早就猜到了。昨天那两人,是为柳图安而来。”
老五脾气暴躁,当即重重锤了桌子,“那俺们就抓住那厮,有他这个罪魁祸首在手,看谁敢动俺媳妇!”
罗宣自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要想解决,只得去找祸端的根源了。
十几人纷纷响应,老五跪地抱拳,“镖头,你带路罢!”
众人皆跪,声若洪钟大吕:
“求镖头指路——”
“求镖头指路——”
“求镖头指路——”
何淳剑眉一压,剑柄一砸,金玉铮然,众人齐齐噤声。
他双眸一扫,冷声道:“收拾行囊,一个时辰后出发。”
罗宣留下,其余人做鸟兽状散。
只剩两人后,何淳轻笑一声,问:“罗叔……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可没有笨到看不出来此事有罗宣手笔。
罗宣不语,撩起袖袍跪了下来,纳头便拜。
何淳皱眉,“罗叔这是做什么?”
“老夫半只脚踏进棺材,还从未见过仙人,想来与镖头都是修习仙术之人吧。镖头,此事,究竟是不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给个准信儿吧。”
“老五都同你说了?”
罗宣点头。
何淳不着痕迹看了眼剑,将剑的猜想同他说了。
罗宣恍然,“竟是陛下之命……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场死劫,原来本就是在劫难逃……”
他慌张片刻,突然膝行上前,“镖头!既然并未仙家之争,那便是有转圜余地。我今日豪赌一场,用所有兄弟和老夫的性命,赌你出手相助!你若要怪,便怪老夫狡诈贪婪吧!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只求求你,用那造化神通,救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