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玛尼剪了短发。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立香难得流露出了相当惊讶的情绪。蓬松的、会顽强地卷翘起来的发尾,看上去更像羊毛了。他被立香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开口问道:“怎、怎么了?不适合我吗?”妻子走到他面前,示意他低下点头,罗玛尼乖乖照做。立香摸摸他的头发,又摸摸他的脸,像是在摸一只大号的毛茸茸绵羊。
看着沉默的立香捂着心口一副要安详地倒下去的样子,罗玛尼手忙脚乱地把人拽住:“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太可爱了啊。”
“?”
“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剪掉头发了?”
“为了方便。”提及此事,罗玛尼的语气里多了些微妙的苦大仇深感。“如果不是变回所罗门的模样之后头发怎么也剪不掉——我那时候就想这么做了,哇……现在整个人都觉得变得清爽起来了。”他笑得特别开心。“对了,立香,希翁她们新做好了一件御主礼装,过来试试吧。”
“怎么这个时候又新做了?以前的就够用吧。”立香有些疑惑。
“这个嘛……因为玛丽说万一灵子转移的过程里出了什么意外,导致我们没法来到你的身边,这件新的礼装至少让你有自保的可能性,她是这么说的。”
在迦勒底的休息室里,希翁把那包衣服交给了立香。
“换上看看,尺寸应该没有出错。”希翁扶了扶眼镜,说道。
“……迦勒底职员的制服?嗯,还是男款的。”
“达??芬奇本来想设计成更有美感的款式,但是——罗曼医生认为还是选择最方便行动的款式,会更合适些,于是它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这样也好!所以这件礼装有什么功能?”立香接受得很快。
“去模拟室试一下你就知道了。”希翁笑得有些得意,她牵着换好衣服的立香的手向着模拟室的方向走去,之前她就已经把参数设置好了。
“我把场景设置成了冬木市,虽然更准确点说,是燃烧的冬木市……那么,驱动魔术回路,然后念出那个吧。”
“哪个?”
“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天体魔术会用到的那段吟唱,你听过很多遍的那句——”
“诶……?”立香愣住了。
“别那么意外呀,毕竟是由马里斯比利提供的场外技术支持,试试看,试试看嘛,让我看看效果如何。”希翁的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
“哦、噢,别急,我想想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是‘Stars(星之形)’。”
这下全想起来了——不知为何,此刻,立香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其实是异闻带的基尔什塔利亚。
“你是在怪我吗?”后来,和立香一起窝在乌尔德的小图书室里啃土豆的基尔什塔利亚很疑惑而又无辜地问道。
吃得脸颊鼓鼓的,像是松鼠,立香想到。
“没在怪你,那时候都是为了各自的目标而已,我只是在感叹你真不愧为天才啊,基尔什,很厉害呢。”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他说。“而且天体科的魔术还可以用来推算一下今天的运势如何。”
“算啦,这个我可学不明白……从我没来的时候开始,你就在这里一边吃土豆一边看书吗?”
“嗯,高文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烤了一大盆,拨给我这么多……抹点有盐黄油吃起来还挺不错的,干嘛露出那种嫌弃的表情呢,立香。”基尔什塔利亚轻笑一声。“很好吃的哦。”
他们像两只小动物那样依偎在一起,享受着这短暂的午后时光。
晚上,总是显得神出鬼没的乌尔德终于回了小图书室,命运女神的心情似乎很好,她过于熟稔地坐在了立香的身旁,近乎无限地拉近了身体距离,她夸赞道:“新衣服很漂亮哦,御主。”立香无可奈何地纠正乌尔德的称呼:“时子小姐,我不是你的御主,我们之间并没有签订契约,我想这件事应该不需要再说第三遍吧?”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您要不认账吗?”乌尔德露出了习以为常的、暧昧而病态的红润微笑。
“不要说得我好像是什么会弃养的坏蛋啊,时子。”
“那位基尔什塔利亚先生呢?”
“奥菲莉亚喊他去参加一年一度的A组成立纪念日庆祝派对了,玛修也被他们喊了过去。”
“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这句话问得立香有点摸不到头脑。“我又不是A组的成员,那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吧?”
“唔~御主你有时候显得太有距离感了呢。”
“不好吗。”
“总会有人想更亲近你一些吧?”
“是啊,比如你。”立香笑了笑。“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件新的礼装吗?”
“让您看出来了呀。”
“毕竟乌尔德是个很好懂的神明大人哦……为什么不喜欢?”
“您还真是坏心眼,明知故问。”乌尔德又凑近了些,在立香的耳边小声说道,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身上到处都沾满了那个男人的魔力痕迹,哼,平日里看着软弱可欺,又总是在这些地方表现出毋庸置疑的攻击性,无论是哪个他,这些特点都是变不了的。”
“可是,你不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吗?”立香笑得很狡猾。“还是不要谈论这种事情了,我有别的事情想要拜托你,时子。”
“是什么?”
“带我回到过去吧,我想要接触到这个世界的过去。”
“哎呀?”乌尔德的神情里多了些错愕,转而又变成了几分戏谑。“明明是不会沉溺于过去的女人,竟然想要在这个时候回到过去,是改变想法了吗?就像您很久以前在另一条世界线做过的那样。”
“我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想法,难道身为已死之人,这样的特权不能给我一份吗?”
“您应该知道回到自身的过去之后,在过去的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留下任何可被追溯的痕迹,否则现在的您的存在合理性就会被动摇。”
可是藤丸立香对出售奇迹的乌尔德说:“我想看见那被埋葬在白色大地之下的救赎苦旅的起源。”
身为诺伦之一的乌尔德已经知晓,她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她说:“那么,就请您怀揣着‘出去吃顿好的’这样的心情吧。”
【指针开始被逆向拨动】
*
“你真的很可疑,知道吗?”只有十一岁的奥尔加玛丽皱着一张稚嫩的小脸在立香的身边绕来绕去,像是什么在警戒着猎食者的小动物。她凝视着这个突然出现于此处、如同幽灵般的女子。然而这女人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问她:“你父亲在做什么呢?”当不知名的女子问出这句话时,是2003年的春季。奥尔加玛丽警惕而模棱两可地回答道:“父亲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你找他是为了什么?”
女子摸着下巴思索了两秒,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说:“时子,你说我这时候回答‘我是来弄死马里斯比利的’,会不会把小玛丽吓到呢。”
少女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果然是坏人啊!
十一岁的奥尔加玛丽好似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直接对女人发动了攻击。
这时,女人的身旁浮现出了另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一位更加端丽优雅的女性,身上穿着十九世纪的古朴洋装,她只是稍一挥手,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小姑娘的攻击。她对女人说道:“御主,我认为您在此处把奥尔加玛丽小姐逗弄得跳脚,可没有任何好处哦?”
“……抱歉。”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努力绷住脸上的笑意。“谁叫这个年岁的玛丽太可爱了嘛,再怎么早熟老成,归根结底还是个孩子呢。”
她们之间的对话令奥尔加玛丽越听越糊涂,她尝试性地问道:“难道说,你们是从未来到达这里的吗?”
“啊呀,玛丽好聪明,对哦,我们的确是来自未来的客人。”女人笑盈盈地回答道。
奥尔加玛丽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那种晦涩难懂的复杂,她又问:“所以是未来的我会认识你们吗?”
“的确是这样,你想要问问未来发生的事情吗?”
少女皱着眉,咬着牙,似乎心中在犹豫着什么事情,她踌躇着,最终还是向这位古怪的客人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可以告诉我吗?在未来——”
“我会成为一个被父亲认可、被大家认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优秀的人吗?”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奥尔加玛丽望见女人的脸上流露出了那种仿佛超越了神性的悲悯。
“会的。”
你会跨越风暴,跨越苦痛,跨越生死,终将浴火重生,重返人世。
在女人即将离去的那一刻,奥尔加玛丽还是拽住了她的袖子,问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会在什么时候再见到你?”
“这个就是秘密了。”她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在未来的每一天里怀揣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对生命的信念活下去。”
这就是我对过去的你所能许下的唯一祝福。
【指针开始被正向拨动】
“放纵自己的从者离开自己身边,就会造成这种后果。”女人讥笑道。
偷袭的Assassin与Rider被当场消灭。虽然规模不同,但马里斯比利能认出来这个奇怪的女人使用的正是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天体魔术——和身上那件礼装有关吗?
“我只是很意外你会选择救我。”马里斯比利轻声笑了起来。
女人有些不爽地“嘁”了一声:“没办法,你不能死在这里,毕竟你的所作所为和我的命运是相关联的。”她那对淡漠的金色眼睛再一次看向了在2004年的冬木市燃烧着的火焰。
“是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的某个人教给你这套魔术的吗。”
听到他这么问,女人的脸上扯出了一丝恶劣的笑,看上去像是想到了一个可以恶作剧的好点子。
“就像你说的那样。”
“是基尔什塔利亚那孩子吗?”
“不是。”
“玛丽?”
“不是。”
“还是别的我不知道的其他人?”天体科的君主苦恼地皱起眉。
“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