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在这座位于南极的天文台悠闲地漫步着,今日的暴风雪停歇了,湛蓝色的天空生气勃勃,宛若一块通透的宝石。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迦勒底职员经过这条走廊,和祂打声招呼,他们把祂当成了大卫本人——祂对此并不在乎。喜欢找乐子的神明看向那只正端坐在窗台上欣赏着天空的形如松鼠的奇妙小动物,祂喊出了它的本名:“是凯茜帕鲁格啊,此刻的天气的确不错。”
芙芙本能地退后了几步。
“大卫”只是笑了笑:“干嘛呀,别那么警惕我,凯茜帕鲁格,我对你可没什么恶意。”
“芙?芙呜!”
“说人话,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扮演一只普通的野兽。”
“你又有什么坏点子了?”
“嗯……我现在还没有确切想好,只有一个不太成型的想法,但我确实需要你的能力,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芙芙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主动跳上了祂的肩膀。Beast Ⅳ望见那丛伪装出来的、犹如春风般的翠色恢复成了原本充满压迫感与神圣感的淡金色,同样是淡金色的回路从衣服下心脏的位置生长出来,一条接一条地爬满男人的全身,爬上那美丽的面庞,其中涌动着强度骇人的魔力。
它察觉到周遭的景色正在发生变化,正在变成流动的事物,由真实演变为虚无,一些似有若无的颂歌于四周隐约传来,诡异而圣洁。
——祂们正在穿过“天国”。
“你要去哪里?”芙芙问道。
“凯茜帕鲁格,你知道来自异教的命运三女神吗?也就是‘诺伦’……”
“那是更加概念性与系统性的存在吧?”
“呵呵……没错。话说回来,之前我去看了看佛劳洛斯制造出来的示巴透镜,真是个做得很漂亮的物件,所以我只是把它‘摆弄’了一下。”
“那家伙会闹脾气的。”
“这就不关我的事啦,让立香那孩子去哄吧。”祂朗声道。
穿过虚无,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位于过去的光辉灿烂的世界树,在泉水深处的宫殿,祂们寻觅到了正在静静地纺织着丝线的女神们,乌尔德深红色的眼睛看向这两位不速之客,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拜访这里了。女神美丽的面庞上浮现出危险病态且红润的微笑,她说:“我认识你,我认识你们……来自迦勒底的存在,有什么必要的事情吗?”然而祂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诺伦之一的薇尔丹蒂为这两位来自异界的客人无声地献上了一份小小的礼物,随后便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微笑的乌尔德并不需要祂们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良久,芙芙才开口说话,打断了女神的回忆:“我很好奇——你们——过去、现在、与未来,究竟谁才是真正执掌命运的存在?”
乌尔德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但女神却反问这体型娇小的Beast:“那么,凯茜帕鲁格,你认为什么是命运?它是一种既定的、不可被打破的东西吗?”
芙芙思索着,而后回答:“如果是那家伙,她大概会说:‘只有走在正义的道路上,才能被称为命运。’”
乌尔德又问:“正义的概念又该如何被定义呢?毕竟这可是个非常唯心的答案啊。”女神的脸上转而露出了那种充满兴致的笑容。
这一次,“大卫”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切权利归众生——纵使人类知道自己的命运,依旧向着命运发起挑战,我想,那就是她对于正义的看法。”
“更何况,不去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
乌尔德似乎从这个回答里得到了极大的喜悦:“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们提到的人是迦勒底的御主,对吧?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对此很有兴趣,那孩子究竟会从过去的试炼里得到什么,会在过去的试炼里选择走向何方……人类天生就有着追求完美的倾向,过去不可追,充满各种各样的遗憾,哎呀,这可真是个很值得探究的命题。”
“这就是竞争的乐趣吗?既然您需要诺伦的力量,我们并不介意,不如说,这是双方都满意的买卖。”乌尔德说道。
芙芙望向身旁的祂,这就是祂想要做的事情吗?
“大卫”开启了通向迦勒底的道路,乌尔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借助祂搭构出来的框架,乌尔德在所有人都未能发觉到的情况下了无痕迹地入侵了示巴透镜,将其作为降临于世的载体。
“我还有一件事。”她说。
男人仿佛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回答:“如果你能做到,那就去做吧,那个孩子由于并未得到过我的教诲,也没有得到人类的教化,所以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死局,他已然是处于过去的现象……我期待着你对于‘过去’这一本身概念的诠释。”
乌尔德笑了:“您确实是一位宽容慈爱的神明。”
立香在迦勒底的图书馆里挑选着接下来想要看的书,她这次准备认真地读一读《神曲》,然而,在书架的空隙里,女人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对坦诚而懵懂的金色眼睛直视着书架另一侧的她。立香喊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所罗门?好稀奇啊,你竟然会来图书馆。”绕过书架,立香看见这个所罗门像是轻飘飘的云彩一样,漂浮着,雪白的长发散落着如同延伸到各处的河流,抑或者是连接某物的什么,他赤.裸着身躯,一件衣服也没穿,周遭笼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隐约遮住了重点部位,十根手指头上戴着十枚“灰色”的戒指——立香唯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个,好看吗?”他问。
“应该说是很优秀的作品吧。”立香说。“你是罗玛尼又新创造出来的分身吗?”
他疑惑地歪头看着立香,似乎并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是个笨蛋吗,她想到。
“不是笨蛋。”看穿了立香在想什么的所罗门出声如此抗议着。
立香笑笑,亲昵而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又捏捏脸,跟他说:“在外人面前出现的时候还是穿好衣服吧,我要去享受读书时间啦。”
可这个所罗门却静悄悄地跟了上来,在图书馆的一角也跟着坐下,坐在她的对面。
“罗玛尼,是谁?”他锲而不舍地问道。
“你的本体的另一个名字。”立香回答,她已经打定主意把这个新出现的所罗门当作笨蛋了,女人发现他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像是好久都没有使用过声带,语言系统退化到了一定程度。
“我,想要,了解你。”
“好呀,你想要从哪方面开始知道?”
青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之前从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似的。
“你,撒谎?”
“我有没有撒谎,你用你的那双眼睛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看不见。”他有些懊恼。“如果,还在,就好了。”
立香终于从这句话里觉察出了某些悲哀的意味与不对劲,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不少。所罗门也凝望着她,那双被磨损殆尽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混杂着宁静、死寂与爱的情绪。
他喃喃着,犹如鸽子的低语。
“睡吧,你,我,热爱的,做个真实的梦,怎样?”
下一秒,无法控制睡意的女人静静地昏倒在了他的怀里。
乌尔德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女神深红色的眼睛笑盈盈观察着Beast怀里的她。“所罗门先生,你看上去好像很喜欢她。”女神温柔地抚摸着立香的脸庞。
“我,想要。”
“可这是已经有主人的星星哦?”
“时间倒流吧。”他低声说道。
“嗯嗯……就是这样。”乌尔德手中的丝线散发出圣洁的光辉。“你在嫉妒他吗?虽然人格成分稀薄,但总归还是有的,结果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也只成长出了这些吗?”
“?”
“没关系,你不需要听懂这些。”
【指针开始被逆向拨动】
【时间设定:2015年】
藤丸立香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舒适而酣甜的梦,在即将苏醒的时刻,似乎有一只小动物正在舔她的脸。她睁开眼睛,少女清秀的面庞映入视野。这时,立香感到自己的大脑仿若蒙上了一层纱,对一切的感知都朦朦胧胧的,好像忘掉了很多事情——她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天。
“喵——!”
一只棕红色的猫撞进了立香的怀里,刚才就是它唤醒了睡在走廊上的立香,仔细一看,这怪猫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漂亮的绿色礼帽——好似一只戴着帽子的柴郡猫。
“前辈怎么睡在了这里?”
“唔……我不知道,走着走着,就觉得很困,然后就睡着了。”
“原来如此,或许是因为模拟战斗带来的负担——”
“请问,你是……?”
听见立香的询问,少女的脸上露出了和煦而充满生气的微笑:“我的名字是玛修·基列莱特,前辈,欢迎来到这里。”
——我为了能够与你相遇而喜悦。
“你好,玛修,我也很开心能够遇见你……对了,你认识这只猫吗?”立香把怀里的猫举起来给玛修看。
“是它呀,它总是在迦勒底里闲逛,行踪总是捉摸不定。”
“它有名字吗?”
“没有,它似乎很喜欢前辈,前辈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立香皱着眉看向怀里这只手舞足蹈、很努力地想要向她传达信息的猫,又看看周围的环境,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袭上心头。
“‘凤(フォウ)’……就叫它‘凤’好啦,是我之前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里的女角色的名字哦。”
玛修认为这个名字听上去很好听,于是便也称呼它为“凤”。
被命名为“凤”的猫好像因为这件事被气得大声叫了起来,只可惜立香和玛修都听不懂它在叫些什么。
此时玛修看了看手表,叫道:“啊呀,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前辈我们要立刻赶到管制室,今天是第一次执行灵子转移,从而去修复特异点,迟到了会被所长批评的——”
“欸……?!那、那我们快点去管制室吧!”
慌张的立香抱着猫、拽着玛修向某个方向跑去。
“前辈!前辈!走错路了!是这边!”
“噢噢——我第一次来这里啦!”
少女们在走廊里奔跑起来,这时后方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立香——!玛修——!早上好啊!时隔多年再穿上这身迦勒底制服还有点不适应,你们两个这么着急是干什么?”
“原来是医生,你忘了吗?今天可是要进行第一次灵子转移哦?你也要在场的,快点走!”
“哇啊——!玛修你慢点啊——我的胳膊都快要被你拽脱臼了!”
紧赶慢赶,三人一猫总算踩着点进入了管制室,站在最前方就是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所长,英气的女人披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气场强得令人望而生畏。
“藤丸,你差点迟到了知道吗?”奥尔加玛丽沉声说道,但转而语气又变得柔和了些:“不过谅你是第一天来到这里,下次不要再犯了。”
立香连连点头。
虽然她现在还是没搞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有事情要做,就先做正经事吧。
*
“今天起床起晚了?”奥尔加玛丽开了句玩笑。
“哎哎,玛丽你就不要拿我开涮了。”罗玛尼皱着一张苦瓜脸。“我现在还处在状况之外,完全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更详细一些吧?”
“你的千里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像是有某些存在刻意屏蔽了我的千里眼,虽然我倒是不讨厌这样,但还是显得过于诡异了。”
“好吧。”奥尔加玛丽叹了口气。“那么先说第一件事,在这里的‘我’并非是本体,而是我制造出来的、具有人类这一身份记录的分身。有人将迦勒底隔离成了一个独立实体,首先被排除出去的,就是我们这些拥有单独显现的权能的Beast,盖提亚本来也想制作分身送进此时的迦勒底里,但是不行,迦勒底里有某些东西和他起了冲突;第二件事,有人将被隔离出来的迦勒底进行了时间回溯,当然,被时间回溯的也包括立香和玛修。”
罗玛尼皱着眉:“……也就是说,现在是2015年?”
奥尔加玛丽苦笑:“是啊,不知道是谁和我们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但是这样似乎能亲自见证立香修复人理的旅途……说不定还能亲自参与……听上去像是渡、渡过愉快的假期。”
小声嘀咕着的奥尔加玛丽结巴了一下。
“所长?”
“罗玛尼你不要笑得那么危险,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哦……等等,那是……?”
“?”
奥尔加玛丽在管制室的一角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错觉。
眨眼的功夫,那男人就站在了她的身后,奥尔加玛丽猛地一转身,那张突然凑近的脸吓了她一跳。
这不是所罗门——或者说,这不是她认知里的所罗门。
即使有着相同的脸,但身上具备的因果完全不同。散开的、犹如千万条河流般的雪白长发,身上不着片缕,周遭笼罩的灰白色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头部隐约收拢、凝聚出了角的形状……那些雾气,更准确的形容是,宇宙中的尘埃云。
“闭嘴,同类,不要,告诉,存在。”他警告着。
“怎么了?玛丽?你身后有什么东西吗?”罗玛尼困惑地询问道。
“罗曼你看不到吗?”
“你要我看到什么啊?明明都是异星之神了,难道也会害怕鬼怪吗?”所罗门王调侃道。
“唉,算了,傻点也好。”
再看向那个奇怪的所罗门原本站着的方向时,他已经消失不见了,那男人如同一个没有实体、无声无息地在这观星之地行走着的魍魉……或者说,非人,亦非生物,乃是一种现象被赋予了由以太构成的身躯。
奥尔加玛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她不敢去猜想那家伙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击败贞德·Alter之后,玛修注意到立香看着某个阒无一人的方向,嘴里不知道在咕哝着些什么。
圣骑士小姐十分小心地凑过去,想要听听她的话语,生怕打扰到立香的思考。
“……我见过这里的景色。”
“我见过这些人。”
回过神的立香激动地按住了玛修的肩膀:“玛修!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呀!”
然而玛修·基列莱特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怪话,只是说道:“前辈,你是受到了刺激吗?这次任务已经结束了,我们即将要返回迦勒底——”
光芒亮起,但那并非是灵子转移的光辉。
有着深红色眼睛的女神现身,她用那种讶异的、微笑的神情打量着能够自我突破时间回溯的藤丸立香。
“难得做一场梦,消遣一下不好吗?没错,梦也是可以变作现实的……”
【指针开始被逆向拨动】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他们都称呼你为罗曼医生,我也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噢噢,是立香呀,刚刚灵子转移回来,还是赶快去休息比较好哦?”慌里慌张的罗玛尼连忙把某样东西给塞进抽屉里,似乎十分不想让迦勒底的御主发现自己的秘密。
“我问完就回去。”
“你说吧。”
“那天早上你是不是直接喊出了我的名字?我没记错的话,我们那时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吧。”
“毕竟我是迦勒底的工作人员,有御主的资料是很正常的事情,在见面之前,我就已经在资料里见过你的脸了。”他面不改色地回答了立香的问题。
“这样吗……虽然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立香点点头。“医生,在我进来之前,你往抽屉里放进去的是什么东西?”
“哎呀——只是一些没那么重要的小玩意——去去,快点回去休息——”
女人那对金色的眼珠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呜呜,好可怕的眼神。
心虚的绵羊已经快要扛不住这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了。
僵持了一会儿,立香总算离开了他的房间,回去睡觉了。
罗玛尼松了口气。
猫从罗玛尼的床底下钻了出来,他瞥向猫:“佛(フ)——唔,不行,根本说不出来你的名字啊,咬到舌头好痛……凤,你去看了示巴透镜的情况?”
“喵。”猫那恼火的眼神好似要剜罗玛尼一刀。
“噢,忘了,你没法说人话。”
罗玛尼非常贴心地开了一瓶墨水,连同白纸推到了猫的面前:“请用。”
猫亮出锋利的爪尖,蘸点墨水,很努力地在白纸上写下一些话语。
“我不确定问题是从哪来的,但示巴透镜的确被人篡改了,虽然做得很隐蔽,但还是追踪到了一股外来的力量。”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示巴透镜上?”
“是。”
“说起来,执行‘第一次灵子转移’的时候,那会儿,玛丽的反应就怪怪的,我问她怎么了,也不和我说。”
“事到如今只能引蛇出洞了。”
“强制将示巴透镜停机?”罗玛尼猜出了猫的想法。“但那东西的停机指令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这个不用你担心,很久之前我就把指令告诉了奥尔加。”
“……你当时到底做了多少后手准备?”
猫没有回答,只是朝着罗玛尼露出了那种颇为人性化的嘲笑表情。
可罗玛尼想到了另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就是:猫是怎么做到检修示巴透镜的?
相较于人类,它是体型小小的一只猫,摊成一张猫饼进去的吗。想到这滑稽好笑的场景,所罗门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不然猫要生闷气啦。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立香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份简单的晚餐,托盘里放着两块三明治,还有一杯新鲜果汁,以及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辛苦啦!您还没有吃晚餐吧?是没胃口吗?但还是简单吃点会比较好哦。”
立香有些疑惑。
迦勒底对工作人员的关怀会无微不至到这种程度吗?
算了,先吃饭吧,这时候想太多也没什么用。
托盘里有两块三明治,一块看上去歪歪扭扭的,一块看上去十分精致,似乎是分别出自两个人的手。
然而在立香未曾注意的房间一角,某些薄薄的、难以被注意的灰白色雾气正在悄悄流动着,流动到了立香的身边,那些如同雾气的微型尘埃云亲昵地触碰到了少女的手背,它们在一定的引力条件下可以坍缩成“恒星”,这象征了它——又或者说是他——的一部分权能。
手背上有些痒,就像是有人在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少女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除了自己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在——这灰白色的雾气被她误认成了从哪里飘来的水汽(虽然她并未从中感受到应该有的湿润度)。
进食,休憩,这是人类必不可少的生命活动。
那目光贪婪地凝视着床铺上睡着了的女性,在一片黑暗中,尘埃云凝集成了人形,正是立香先前在图书馆里见到的所罗门。
他胆怯而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把那温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似乎想要从中汲取人类的温度。他听见身躯里的内在有着无数个声音呼唤、呐喊着。
“你,有做,梦,吗?”
“真是可爱的睡颜啊……”乌尔德不知何时来到了这个房间,她站在床铺的另一侧,和所罗门一同观察着少女。命运女神的手中提着一盏古老的灯,那和蔼的灯光柔柔地洒在少女的脸庞上,借着这灯光,他们都看清了少女的梦。
(我们来说说王的故事吧。)
最初的人类与神秘共生,他们向神明献上信仰,于是神话诞生了。
父亲呀,您一定要这么做吗?
青年看向国王的眼神里充满了悲哀。
你又能做什么呢?我儿,这是主和人们共同的愿望。人们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主也想要一个合格的代理者替祂管理地上的“羊群”。
国王平静地回答,仿佛已经接受了既定的命运。
这样做就是对的吗?神决定人的命运,而人则是将所有的期待寄托在一个人——一尊神像——的身上,没有人天生就该被剥夺为人的权利啊!
青年忿忿不平,他愤怒地离开了宫殿。
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年,青年的弟弟诞生了,那是个乍一看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的普通婴孩,可青年在那对纯洁无瑕的眼睛中看到了残酷的虚无。
这孩子哪里算得上人!
青年怜悯地从女人的怀中抱起了弟弟。
不过是神明投放到大地之上的装置——一台专门为了统治人、统治祂的国的王权装置。
丰盛到极致的智慧,盈满庞大力量的十枚戒指。
伴随着这孩子出生而来的,还有逐渐散乱、变得卑劣的人心,难道这就是祂向国王下达那个启示的原因吗?
当中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血腥战斗,无人知晓。
生活在地上的人们自那天之后只了解到一件事:上帝已死。
青年再也没有回到故乡,他的灵魂与其他记录被彻底湮灭,国王同样在那一天死去,现在,能够被推上王位、行使职责的继承人只剩下青年的弟弟了。
他那时只有十岁,过早地失去了神明的教诲,也没有得到人类的教化——人们对教化这样一个存在并不感兴趣。
在无人关怀的岁月里,他逐渐长大,那片鲜有人踏足的心灵花园里逐渐滋生出一点本我,那点少得可怜的本我衍生出了稀薄的人格。可他终究还是由人类诞生的,出于本能地在向往着善,向往着希望与光明。此时他仍旧对人性怀有一种美好到不切实际的期许。
人们对这位懵懂的幼王许下各种各样的愿望。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好呀,这是个很好的愿望。
再然后,人类为了自己的利益、宗教信仰、抑或者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向着身边的人举起了武器。
战争出现了。
没人想坐下来先好好谈一次。
猜疑、憎恨、屠杀,人类迅速变质。
他努力地想要维持一种能够带来繁荣的和平,努力了一百年后,他发现自己的身躯正在自动吸收那些死去的人类的灵魂与精神——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能量,甚至可以被称作“无限力”,人类的潜力被表现在这种地方,也可称得上是一顶一的嘲讽了。
为了不让他枯竭衰败,神便在他出生前为他搭建了这个框架载体。
变质的人类很快在永无终日的内战中将自己的存在几近消磨殆尽,当最后一个人类死去时,依旧年轻的王仍然怀揣着天真的想法使用无限力重启了宇宙。他相信,在新的时间里,人们不会再愚蠢地做出和以往一样的选择。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但丁先生不要讲故事只讲到一半呀!)
(哎哎,小童谣不要拽我的袖子——你在期待一个完美的结局吗?)
(这是很合理的吧?我喜欢美好的故事!)
(很遗憾,故事的结局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哦。)
在新的世界里,人们虽然做出了和上一个宇宙不同的选择,但总体还是在走向衰败,这也没什么,毕竟万事万物都应有终结时刻。可是在新的宇宙里,人类的卑劣仍旧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贪婪的人向依旧年轻的王索取愿望的实现,而纯洁无瑕的人——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围绕着他。
纯洁无瑕的孩子们为他的心带来了些许的慰藉。
可孩子们终究是会长大的。
人们都在想,我们究竟缺少了什么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就像刚刚诞生的孩子需要父母教诲一样,他们通过父母的教诲,知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知晓自己该走向何方,该如何择选自己的命运。
可是——
太早了。
旧的秩序过早崩塌,而新的秩序还未诞生,将一切引导至了破灭与绝望的境地。
再然后,人类为了自己的利益、宗教信仰、抑或者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向着身边的人举起了武器。
战争出现了。
……
战争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