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年做过梦吗？

梅林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这个问题。雷夫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继续喝着杯中的红茶。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所以你问这个问题是想要干什么？”

梅林倒是没介意魔神说话时夹枪带棒、毫不友好的语气，仍旧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他和另一个梅林是极少数没有退去的英灵，虽然一方面的原因是他们身为半梦魔，本身并未死去过，而是活着的——凭借着这样的理由，他们选择暂且继续于人间行走。

“没有酒吗？”另一位梅林问道。

“没有。”雷夫冷哼道。“没什么事就赶快回去吧，我和你们实在是互不相容。”

“难道不是因为你最初就栽在了酒上，从而和我们的御主产生了关联，导致现在的你一看到酒精就会神经过敏——哎哟！好危险呢！”梅林先生敏捷地闪过了雷夫那恼怒的攻击。“看在我们曾经帮助同一位御主的面上，老朋友远道而来看看你过得如何了，也不至于见面就要打我们吧。”

“这么大个人了，待客礼仪竟然还不如小伊法莲。”

梅林们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如梦似幻，待到雷夫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这可不是前几年他曾经遭遇过的那种水平的魔术师。

活过漫长岁月的半梦魔，将自身幽闭在塔内的存在，最高位的魔术师……甚至敢于欺骗创世母神的梅林。

美丽的半梦魔们脸上露出了微笑，那笑容犹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只需一瞬，真实融化在虚幻之中。

他们低声吟唱着。

来吧，苟活于世的魔神。

来做一场美梦如何呢？

来裁决你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情吧。

这并非是我们故意要攻击你心底的空洞。

梅林小姐最后说道。

再次睁开眼睛，雷夫依旧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梅林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

微笑着的、依旧年轻而快活的藤丸立香。

少女穿着白色的决战用迦勒底制服，那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拿过了雷夫刚刚用过的杯子，里面还剩点茶叶碎，她端着杯子，起身给自己又倒了点热水，再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你一定在想，‘我’是不是梅林制造出来的幻觉。”

藤丸立香说话了。

少女的眼睛仿若流动而燃烧着的黄金，瞥向正因为过度震惊，怔在那里的雷夫·莱诺尔。

鲜活的愤怒，被迫走向崩坏的救世主。

暴露在外的大腿和小腿有着纵横交错、犹如裂谷的疤痕。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雷夫的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

“这和梅林没关系，佛劳洛斯。”立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梅林只是让你做梦，而在梦境里——应该说，你在思念我吗？因为你在思念我，所以我存在于此。我是被你的思维构造出来的思念体，完美地根据你的所思所想再现出来的‘藤丸立香’。”

“你还出现干什么？是你自己选择走向了终点。”

“这种事情该问你自己吧？我亲爱的佛劳洛斯先生。看着我，别想着逃避，雷夫·莱诺尔·佛劳洛斯！”

视线一转，少女出现在了魔神的身侧，弯下腰，以一种严厉的目光近距离地凝视着雷夫。

男人寒战了下。

他鲜见地产生了某种极端畏惧的感情。

……太过真实了。

眼前的藤丸立香让他错觉自己回到了过去，抑或者是错觉她还活着。

少女将茶杯里的水很随意地泼到了男人的脸上，下一秒，她伸手死死地扼住了佛劳洛斯的脖颈，将他压制在沙发上。

立香的手劲奇大无比，佛劳洛斯根本挣脱不开，没一会儿，喉咙里的空气全都被挤出去了，大脑开始变得一片空白，眼睛失去焦点，茫然地注视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立香的手松开了些许，另一只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然后俯下身和他接吻，给他渡过去部分空气。

最后彻底松开了。

雷夫咳嗽着，缓慢地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呼吸频率。

这一定是梅林制造的幻觉。

他依然不愿意承认。

在这场难以被外人知晓的梦境里，男人执着地想要消灭眼前的这个“幻象”，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最开始是一记沉重的重拳狠狠地砸中了雷夫的腹部。

痛得他只能蜷缩在地上，缩成一团。

“佛劳洛斯，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杀死我七十次的吗？”

良久。

蜷缩着的雷夫从嗓子眼挤出了那句话：“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放弃吧。”

少女居高临下，可悲而又怜悯地看向他，把他扶着坐起来。

“表层意识不愿承认，深层意识便应该察觉到什么了——我是被你的思念创造出来的。谁都可以结束‘我’，唯独你不可以。”

“因为你认为我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就是这样的，这就是这场梦境的奥秘，梦中的一切也都是自由的，然而，梦也能以某种方式输出到现实。”

少女的手中凭空出现了雷夫习惯使用的杖剑。

一剑狠狠地捅进了男人的腹部。

鲜血溢了出来。

再往上，捅烂他的器官，血肉和骨头碎渣搅和在一起。

“你想要我报复你。”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拔出了手里的剑，魔神的血肉正在快速修复、愈合。

“……因为、呜……你压根就没给我留下多少东西……”他压抑痛苦低声说道。

“第零号异闻带被切除了，你想要保下的东西全都通过马里斯·迦勒底亚斯留在了泛人类史，但是……但是你自己……我去找过你的父母，他们已经把你遗忘了。”

“嗯，我知道哦，佛劳洛斯。”提到这件事时，立香的语气变得奇异的温柔。“因为我唯独没给自己留下余地嘛，反正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从那场战斗里归还了，与其让他们余生都处在对我的怀念里，不如顺其自然，让时间的力量修复缺口。”

“开什么玩笑！你……你明明是对记忆与存在最执着的那个人……”

“所以有这个你这个例外啊，还有在迦勒底生活过的大家。”

“……这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是吗，没办法啊，相较于你们，我的父母是普通人，他们的确没办法理解什么人理啊，什么世界毁灭啊——我就是这种很自私的混蛋哦？你是这么想的吧？”

“啊，我记得是不是有一次你还踩碎我的脊椎来着？”

“咔嚓——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