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那边真热闹啊……”但丁一边享用着带回来的葡萄酒,一边感慨着眼前的这一幕喜剧。“啊,是达·芬奇呀,你也要来一杯吗?”桂冠的诗人向那位走进来拿东西的美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达·芬奇放轻了脚步走到但丁身边,接过了第二个杯子,那里面已经倒满了美酒。
“还没停呢?”达·芬奇问。
“没有哦……呵呵……御主似乎真的很生气……”他小声说道。“毕竟那时是刚从耶路撒冷特异点回来吧?一回来就被那两位拽到又一个特异点去了。她们说着要让御主‘堕落’什么的……呵呵……这一去就又是七天。本人不才,这一次便做了御主的保镖。”
“那位就是立香从特异点带回来的从者喽?”达·芬奇好奇的目光望向那边正很随意地打磨着手中匕首的美丽男人。他有着一头长度近乎及地的浓密长发,非常纯粹的黑色,慵懒地打着卷,像是羊毛。这长发如同他本身所经历过的漫长岁月,五官轮廓漂亮秀美,翠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身量瘦削高挑,好似嶙峋的山脉。迦勒底的男性英灵们大抵上装扮都是很庄重的,偶有比较狂野的,也不过是裸着上半身,然而这位先生的服饰——达·芬奇一时之间竟看不出来那身衣服的构造。他全身上下的服饰都是白色的。
男人坐在宽大的软椅上,上半身看上去像是只缠了几根布条,往下延伸,连接着下半身的长裙,没入裙下,似乎是绑在了大腿上,长裙左侧开口开到腰间的位置,左腿很随意地支起来……达·芬奇唯一能明显分辨出来的事情是,这家伙里面绝对什么也没穿。他的肩膀上搭着短披肩,轻盈的白纱罩在他的黑发上,衬得多出了几分新娘的美感。
……这长相看上去有些眼熟啊。
达·芬奇思索着。
不知名男子的外貌和大卫王的模样有六分相似。
“那位是押沙龙先生啦……呵呵……也就是所罗门王的兄长。”但丁说道。
难怪面相会如此像大卫。
押沙龙觉察到达·芬奇在看他,转过头,那对美好的眼睛回望过去。他向那边的两人打了个招呼,这时,一个小东西从他的披肩里爬了出来——那是各种意义上被缩小了的所罗门。
那边两位罪魁祸首——身着夏日装扮的迦摩与似乎是美人鱼模式的杀生院祈荒,一开始倒是各有各的理直气壮。但在立香以前所未有的毒辣言辞驳倒了迦摩的歪理之后,以及在“我去请安徒生先生来批评你了”的威胁下,这对Beast Ⅲ终于消停了。
“您的怒火发泄完了?”押沙龙起身走到立香的身旁,拍拍她的肩膀,问道。
立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自然地接过了飘到手掌里的所罗门,动作熟稔地用一根手指摸摸他的脸,安静的金色眼睛很认真地凝视着立香,小小的羊只想躲在女人的颈窝里,用她的头发遮掩住,其他人都看不到他才好呢。
“这个耶底底亚,明明是我把他带过来的,结果却只想待在你身边吗。”
听着押沙龙的抱怨,立香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走吧,押沙龙,我带你去找罗玛尼他们——至于你们二位,请先再反省一会儿吧。”
她生气地“哼”了一声。
赤足的男子看着这对Beast Ⅲ,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对主从穿过走廊,在路过天文台的医务室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罗玛尼。
此时蛇夫座颇为头疼地看向角落里的某个黑色柜子,罗玛尼整个人都快贴到了地面上,一只手往柜子与地面的缝隙里伸,似乎是想要把缝隙里的什么东西拿出来似的。
“算了,罗曼,不要试了,你要是再被咬一口也不太好受。”阿斯克勒庇俄斯劝道。
“再努力一下就能把佛劳洛斯捞出来啦——诶!”
“这是干嘛呢。”推门进来的立香好奇地问道。
“噢,御主你回来了啊,这不是要给某只蠢猫做康复期的例行检查么,不知道是什么又刺激到了他,那家伙现在躲在缝隙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这样啊……”立香思索了几秒。“让开,罗曼,我把他带出来。”
“好吧……诶?押沙龙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让开位置的罗玛尼才注意到门口的押沙龙。
“在特异点那会儿被你妻子召唤过来的——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
“哥哥你这穿的是什么呀。是不是有点太不像话了?暴露面积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你这是要去做脱衣舞者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说话这么不中听。”押沙龙回敬道。“我又没光着,反正有得穿就行了吧?”
立香只花了半分钟就把佛劳洛斯从缝隙里捞了出来,捞出来时,这猫正恶狠狠地咬住了立香的手掌,呼吸声听上去非常沉重。
女人另一只手抱住他,面不改色地说道:“张嘴,出气应该出够了吧?还是说你连我也认不出来了?没出够气我还有另一只手可以给你咬。”
过了一会儿,黑色眼睛的猫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正常的理智,松开了嘴。
他有点可怜地看着立香的眼睛,作为道歉,猫舔了舔立香手掌上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阿斯克勒庇俄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在这看着呢,先把他的事情处理了——雷夫,给我变回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押沙龙用手肘怼了怼身旁的罗玛尼:“在耶路撒冷那会儿我就很想说这件事来着,你妻子比我想象的要强势啊,你原来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吗?”
罗玛尼警惕地看着初来乍到的兄长:“所以?”
“你把我当成什么类型的男人了?”押沙龙那漂亮的面孔上略微流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还有,我没想到你能弱成那样。”
“我又不是专精近战的人!很多事情有盖提亚他们来办就够了——”
“耶底底亚你怎么能懒到这个程度啊……不勤快点小心被御主讨厌哦?”
“那种事情才不会发生呢!一会儿咱俩就去竞技场比划两招怎么样?”
“哎呀,魔术王要欺负我一介不知名的从者吗。”
“你们两个是小学生吗?”
立香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手不痛吗?”罗玛尼问她。“现在还是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吧。”
“以前也没少被他咬过啦,不差这么一口了。”立香回答。
*
“就这样,御主的花园里又多了一朵花。”芙罗拉为押沙龙的到来下了如此定论。“玉藻前小姐?怎么了吗?您的表情看上去怪怪的。”
“这难道不是又增加对手了吗?大卫王的儿子们都是很狡猾的家伙啊,那只狡猾的猫咪整天霸占着御主的怀抱——”
“?”
*
莫莱被召唤至此地的时间并不长。
对于和御主相处这件事,他感到有些羞涩且不好意思……不如说,立香这样热情奔放的女人反而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
而且,这朵长久盛开的花儿身边总有几只着实凶恶的“绵羊”寸步不离地跟着。
……哎哎,真是让人烦恼!
他还是很想和御主熟络起来的。
所以他是被所罗门王和他的魔神们嫌弃了吗……?
莫莱困惑地想到。
为什么呢?
是在那个耶路撒冷特异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你这笨蛋,倒不如直接去问立香好啦。”女性的他讥笑道。
“可我找不到这样的机会啊,我的笨妹妹,只要我、我一靠近御主,那位所罗门王就像看见什么致命敌人似的,十分戒备地防范着我,让、让我离御主的距、距离必须得有三米开外。”
莫莱小姐叹了口气:“算了,毕竟你也是我,那个蠢样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了。我去把人引走,你找机会和御主单独聊一下吧。”
就这样,两个莫莱难得在这种事上达成了共识。
先说结论吧。
他确实和御主单独聊了特异点的事情,也知道了到底是为什么。
“很抱歉……原、原来当时发生了那种事情吗……”
“那也不能说是你的错,毕竟那个你不是你。”
“但差一点就杀害了您这件事确实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哎呀,这种时候倒是不结巴了呀?”立香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探过来半个身体,另一只手把莫莱的眼镜摘了下来。
“您、您这是……?”
“这样就更像那个差点一箭把我杀死在耶路撒冷的莫莱了。”女人暧昧的吐息扑打在他的脸颊侧方,此刻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捏着他的胃。
忽然,威胁的低吼声把莫莱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这时才注意到立香的脚边原本还蜷着那只猫。
棕红色的,体型很大,它正弓起脊背,浑身的毛发炸开,尖锐的牙齿警告莫莱离远点,别碰她。
“安静点,雷夫,这不是那个莫莱。”立香准确无误地把眼镜戴回了莫莱的脸上,弯下腰去抱那只猫。
女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脊背,安抚它的情绪。
渐渐地,猫的喉咙里响起了委屈的咕噜声。
在目光挪到那只猫身上时,莫莱的神情下意识地变得冷漠了不少——这进一步触发了猫更严重的应激反应,原本刚安抚下来的情绪又开始剧烈波动。
因为从立香这里知道了全部的故事,所以莫莱现在理解了这猫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
如果说对特异点的那个他差点杀了御主这件事还会感到抱歉的话,对于这位魔神,他的心中并无一点歉意。
啊啊,这可怜的男人,做下那些恶毒的事情,时隔多年以后,被心魔反噬也是非常合理的。
——为了重铸星球的伟业杀害多少无辜的人。
——为了一己私仇对一个茫然无措的女人行使私刑,一个世纪的彷徨与痛苦……
——因为没能看清真相曾经摧毁了一个男人的梦想。
——还有什么呢?
这野兽在目睹了某些光景之后连最初的自己也舍弃了。
现在么?
哼,这野兽倒是遇见了一个好主人,肯回应他那过于激烈的爱憎,也肯把自己的私欲交付予他,于是,他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那个莫莱的宝具不过是把他害怕的事情变成妄想的现实。
想通了这些事之后,莫莱忽然理解了特异点的那个自己为何会拥有那样的宝具,为何主会倾听他的呼唤。
莫莱笑了笑。
镜片下青蓝色的眼睛里淬着冰冷的光。
他起身,在那只猫的面前俯下身,向它伸出手,丝毫不在意它的警告,敏锐地躲过它的撕咬,精准地摸了摸这只猫的脑袋:“说真的,御、御主……它很可爱……真是一只好猫。您、您可要拴好他,变成弃猫可就要命了。”